在这间堆满了六部文书和吏部名册的书房里,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是谁。
苏明远也没有勉强,只是自己坐进了太师椅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窗外的风把什么难启齿的话替他吹过来。
“林姑娘。”
他开口时语气平和,不像审问,倒像一位长辈在说家常。
“你母亲身子还好吗?前些日子我让人捎了些药过去。”
林清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苏大人挂念。”
她垂下眼。
“母亲入冬后咳疾又犯,开春已稍好了些。”
“你父亲在岭南也还安健。”
苏明远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驿站的塘报里夹了他的平安信,随行的押差是陈将军从前在军中的旧部,一路上不曾苛待。”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林清韵。
“你父亲是罪臣,我本不该替他打点,但你既住在我府上,这些便是我分内之事。”
林清韵抬起眼,看着这位被自己父亲斗了半辈子、又在父亲倒台后亲手放过林姓一家人的首辅大人。
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窝比上次见到时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层层迭迭地堆在太阳穴两侧。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斗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其实很像,都是靠一根脊梁骨撑了一辈子的人,只不过一个赢了,一个输了。
或是他们都没有赢。
她想起昨夜苏瑾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翻涌着的疯狂与恐惧。
苏瑾在害怕,害怕失去什么,害怕父亲的决定,害怕那些从朝堂上压下来的、她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扛不住的重量。
“苏大人。”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您今日唤我来,不止是为了问家父家母的安好。”
苏明远没有否认。
他将茶盏搁在书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抬眼直视着她,目光平静而锐利。
不需要威逼和恫吓,一道目光就能让人觉得自己灵魂里所有藏匿的角落都被翻了一遍。
“你是个聪明姑娘。”
他说。
“我不跟你绕弯子,苏瑾很中意你。”
这不是一句疑问。
林清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瞬,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否认与解释,安静地站着等他把话说完。
“从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她从前受过太多罪,我不想连她这一点慰藉也亲手掐灭。”
苏明远的目光落在他上的瓷杯中。
“可眼下朝堂的局势不容乐观,有人拿你和她的关系做文章,匿名信、弹劾折子、陛下的旁敲侧击,那些事她已经扛了大半年,也躲了大半年。”
“如果放任下去,苏家百口人、旁支数百口族亲,这些年追随新政的所有门生故吏,全部会被牵连。”
他顿了一息,用一种更加平稳却更加沉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等了很久的话。
“所以,我需要你主动写信承认自己对朝局不满、心怀怨怼,意图为父翻案。”
林清韵微微一晃,下唇被她的牙齿咬得发白。
她没有说话,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
苏明远望着她颤抖的肩头,声音放缓了几分,但仍然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你的信公开后,我会先安排人送你离开京城。”
“只是必须将你说成畏罪潜逃,之后你不可以再跟她联系,不可以再以任何方式让她知道你的下落。”
“你父亲和母亲会继续有人照管,衣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