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挚听得这些动静,只作不察。他在与旧贵们的“抚民”茶会上,把“圣心怀仁”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末了还添一句:“西关侯归来,诸位便有了主心骨,往后安抚旧民、传承文脉,侯爷定是鼎力相助的。”
旧贵们连连称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宗——天工司里那个杀神,是会收刀,还是在磨刀?
王岱山在府上,听明书提及门下弟子们的议论,只是摇头。
明书言辞间不无忧虑:“卢侯爷若真回来,不知是福是祸……”
王岱山搁下茶盏,语气平平:“昔日第一个开城门的,正是这位旧主。”
明书哑然。
王岱山望向窗外,日光正好,那株老梨树花已谢尽,他望着那一树绿冠,只道了一句:“萧翀这步棋,走得太险。”
明书一边收拾公济社报上来的文卷,一边道:“老师是说,督帅此举,是引狼入室么?”
“萧翀想用他挡刀,去背骂名、当靶子。”王岱山目光虚睨着窗外,缓缓道,“可这位侯爷,亦非任人拿捏的面团。他此番回来,是‘名正言顺’,是朝廷认可的西关侯,奉旨‘安抚旧民’。萧翀想利用他,他亦能据此收买人心、串联旧贵,甚至……背后朝萧翀捅刀。”
明书想着方才“第一个开城门”之语,不禁暗度,一个连自己国都能卖的人,又岂会甘心替人挡刀?他只会卖得更彻底才是。
“且还不止如此。”王岱山沉缓道,“旧主归来,民心撕裂,恐有人倒戈,有人搅浑水,这栾城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局面,必然再起波澜。”
明书手上动作不自觉放缓,心思也跟沉下去,却听王岱山继续道:“届时栾城若生出乱来,那些攻讦萧翀治下无方之人,参奏事由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有……”王岱山收回目光,望向那一整排的书格,想起他赠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沉默片刻,低喃道,“似你我这等,是清流识时务,还是投了新朝,再奔旧主?”
明书手上动作彻底顿住。
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对着栖霞庄抄出来的那四口箱子出神。
蓝鹤在一旁禀报:“卫侯那边早早把风声散出去了,旧贵们现下已开始串联。待到西关侯真的回来,恐怕栾城局面更难弹压,守公您便更难了。”
孙守成没有动,亦没作声。
蓝鹤揣摩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守公,咱们怎么办?”
孙守成转过身,瞥了他一眼,平静道:“能怎么办?看着。”
蓝鹤一愣。
这阵阵微妙的风,同样也吹进了天工司和天工苑,便是那些心思单纯匠人们,也不免议上几句。他们骨子里并不亲新朝,可在见识了旧主的自私无情后,对归来的“皇脉”亦不抱期待。反倒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围着屋檐瓦舍算计一日三餐的妇人,常有“实在”之语——谁给饭吃,便跟着谁。
陆羽将这些言辞禀给萧翀,萧翀先是轻笑,继而又沉沉道:“我砸了人家吃饭的旧碗,这新碗……但愿能端的稳。”
说话间院外有人来报,沈青求见。
南初刚默完水利卷的内容,起来活动筋骨,便见萧翀的亲卫引着沈青进院,却并非来找她,而是直接往萧翀主屋行去。
她楞在东厢门口,见沈青面色沉重地看了她一眼。
出事了,她心头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足下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沈青躬身进屋,提袍便跪在了地上,这叫门口的南初和端坐的萧翀都很意外。沈青虽不似陈怀鉴那般耿介板正,但骨子里对大梁并不十分亲近,他此举一出,南初下意识多迈了几步,扒住了门框。
她此举并不妥当,萧翀抬眼看向她,顿了一下道:“你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