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初终于从翰宝斋出来了。这铺子临近巷口,她一眼便见到了巷外长街上那抹熟悉的纤影。
山棠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下的竹篮里盛着不多的野苋菜,她正对巷口而立,东张西望,嘴里一声声地吆喝着,声音从嘈杂的集市喧嚣中清晰地透出来。
她朝着山棠而去,离近了,山棠的吆喝停了,招呼道:“娘子要不要看看苋菜?”
南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护卫,他并未跟得太近,几步外谨慎留意了往来行人。
南初随口道:“山里的?”
“对山里挖得,还新鲜着。”山棠热情地回应。
南初蹲下身翻检菜,山棠亦跟着蹲下。集市喧嚣地掩护下,南初低低道:“听我说。西南那片山地里,藏着当日死守栾城的将士们,我求你,帮我传话,梁军三日后攻山,叫他们快快撤走。”
山棠顿时怔住,乃至南初问她“这菜怎么做好吃”,她一时竟似没有听见,南初又问一遍,山棠才低低敷衍了两句。
西南那座西屏山,山棠去过。
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出来后,四处寻找父兄,听说逃难的人进了山,想着阿爹阿兄或许也在里头,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在山里寻了半个多月。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她在山坳里生了火,蜷着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惊醒,睁眼,两柄长枪就抵在眼前。
她吓傻了,抖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求饶。对方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收了枪,盘问了几句,最后踢灭了火堆,让她赶紧下山,再莫进来。
她连夜摸下山回到村里,自此开始垦荒度日,独自艰难地生活。
原来,那些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用枪指着却未杀她的人,竟是死守栾城仨月的将士。
这般久了,他们还在那里。
南初见她失态,低声道:“我晓得此事危险,你若不愿,我另想辄便是。只是事态紧急,一时难以想到更万全的法子。可那是两千儿郎性命,他们或是谁苦等不到的父亲、兄长……”
“……我去。”山棠突然低低回应,眼尾有些泛红。
南初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之后快速往山棠手里塞了张字条,压低声音道:“我并不知具体方位,若能找到他们,这是信物。”
山棠将纸条死死攥进掌心:“成与不成,我都会想法给你消息。”
南初买下了山棠的菜,看着山棠“开开心心”地收钱回家。待山棠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望了眼那几把苋菜,将之送给了不远处捡拾菜叶的老妪。
南市散集前的光景嘈杂得很,夕阳下,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卖光货物的商贩开始收摊,提篮推车往家走。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南初身旁疯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南初站在人潮中,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
“书办。”护卫走近些,见她失神,便道:“怎么了?”
“无事,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颜料买好了,想做的事也做完了,她可以回去了。
可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不晓得自己在磨蹭什么。可能是怕回去面对萧翀,怕被他看出或者问出端倪,又或是怕回去太早,今日的事,就真的“做了便做了”,再无反悔的余地。
她沿着那条集市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一一经过,又一一错过。
然后她看见了个捏泥人的老汉。
老头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戳着十几个泥人。有披甲的将军,有骑驴的村姑,有抱着娃娃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