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上面搁着一碗药,苦味直冲鼻息。下面是两块炙羊肋和一碗脆芹牛白羹。夏日天热,尚有余温。
她端起药碗,递入萧姜手中。
萧姜双手捧着药碗,汤汁入口饮尽。忽而心肺痛痒,转身干咳了几声。
药尽数吐在荷花池里。
郑明珠蹙紧眉头,随后了然一笑,静静看着这人演。
“……让姑娘见笑了。”
萧姜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
这病唧唧的四皇子,倒挺有防备心的。是怕皇后派人来毒死他不成。
郑明珠笑着端出热羹,将食盒里炙羊肋的佐料全部倒进汤里。盐巴和酱醋混进去,汤底瞬间变浑浊。
这次,萧姜碰到了她的指尖。
指节温热而软,一触即离,指腹却带着薄茧。
不像宫人,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妃嫔和世家女子。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萧姜端起汤碗,佐料味浓重而刺鼻,入口的汤又咸又酸。他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服下。
“多谢郑姑娘。”
方才怕药中有毒,现在就肯喝了。看来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放下了防备。
郑明珠仍不应声,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仅露出的半张面孔。
鬼使神差地,她探出指尖勾起绫带下边缘。轻轻上抬,一双青眉长目显露出来,仿若精雕细琢的艳色玉器。
这样的皮囊装载着柔如蒲苇的神情,杂糅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青年缓缓睁开双目,泛青的白眼,黑瞳幽深如潭,空洞沉寂。
郑明珠怔怔地与这双眼睛对视,深陷进这份空寂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四周景物模糊褪色。夏风习习的荷塘边不知何时变成昏暗逼仄的酒窖。
沉寂的瞳仁渐渐攀上几分灰败死意,男人面容凄白,手臂无力地垂在香气四溢的酒缸里。
放干了全身的血。
郑明珠木着思绪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此地,来到熟悉又陌生的椒房殿。
她站在椒房殿内寝,抬头又触及到这双染血的眼睛。
一根飘飘荡荡的白绫缠着软剑,男人的身子高挂着,血滴哒哒滴在锦被里,色泽鲜艳如同大婚日的喜帐。
她张开手掌,血滴在掌心,余温尚存。
画面一转,手中温热变得冷凉。她攥着金柄匕首,直直地插在男人伤痕斑驳的胸口中央。
低而滞涩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男人死死盯着她,不知痛觉一般步步逼近。
刀锋越扎越深,笑声愈发清晰。
回忆随着笑声排山倒海灌注而来,似梦却又格外真实。
那双眼睛在她面前逐渐放大,在她站在金鸾座前时笑,在她行鱼水之欢时愤。在她彻夜难眠时变成一颗又一颗星子,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愧意日渐滋长,如同浸了水的厚纱,紧紧缠着她。
郑明珠捂着耳朵,低头向前跑,穿过一间又一间重檐宫宇,那双眼仍挥之不去。
它永远烙在她余生的每个角落,逃不开,躲不过。
忽而,万籁俱寂。
长安郊外的山崖洞底,巨石旁,少女依偎着瞎子,抱团取暖。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杀人。
未央宫锦丛殿,少女泼了瞎子一身的冷水。瞎子在冷风口里站了大半日,没有抱怨半句。
那是她第一次因利用而伤他。
云川赵府,少女为私仇闯入府兵重重的家宅,瞎子只道一句:他们生来适合联手共谋。
便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蜀中乐元城,上巳佳节。两个人如飘萍般游荡在此世的人,有了他们共同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