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青牛拉着简陋板车,慢慢悠悠行驶在山间野道。
他们吃过烂梨野栗,尝过灼人的辣子。寻香坊的肉脂渣肥腻人,葵菜生辰面又苦又涩。
风雪交加的山林里,他们相互依靠着,约定要一步步爬回长安。
回首不过数年,却觉已一起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两个踽踽前行的人,恰好同路,互相防备。等到真正分别前,竟也难以习惯漏夜独行,盼着终点能再远些。
临近午时,郑明珠伏在案边,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阴翳,又落雪了。
她站在寝殿外,静静看着太医令在寝殿内忙碌。
“……娘娘,午膳已备好了。”
庞春悄悄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提醒。
“先搁那吧。”
郑明珠视线未有偏移。
庞春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才开口:“娘娘若是担忧,不妨进去看一眼。”
郑明珠没回答。
良久,她方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雪下了一整日没停,到夜里积雪已埋过膝盖。
郑明珠卧在书房的小榻上,静听窗外北风呼啸。
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散,一点一点地磋磨着她的精神。
明明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为什么还心甘情愿赴死?他明明可以与她鱼死网破。
那些凌乱的画面串成了线,越想思绪越乱。
原本心头萦绕的点点愧疚从梦境最深处跑出来,逐渐膨胀。
她扶着额,心头陡然生出愤懑。
一定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无厘头的梦,全都是假的。
其实,验证真假并不难。
郑明珠披上外衫,只身来到寝殿。
夜半时分,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值守。灯火昏暗,帘帐虚虚掩着,依稀能看见男人的身影。
帐中人盖着薄衾,胸膛均匀而轻微地起伏。
郑明珠脚步缓下来,心头也渐渐平静。靠近榻边,一股淡淡的腐果味道飘过来。
她看向案头的木盒,拿起打开来。
一颗早腐得青黑的烂梨滩在木盒里,汁水已渗进木盒关窍底部,气味不算好闻。
思绣一直奉命守在寝殿里,瞧见她进来,低声:“……娘娘。”
“这是宫人在陛下身边看见的,怕是什么重要之物,便不敢私自做主。”
看着盒中腐果,郑明珠沉默良久。
“拿去扔了吧。”
郑明珠低声说着,却没有立刻放下木盒。
片刻后,她又改口:“宫窖中有秋日留下的梨,明日换一颗新的放进去。”
“是。”
思绣答罢,便带着殿内的二三宫人退了出去。
郑明珠掀开纱帐,坐在卧榻旁。
萧姜面色苍白而平和,如同一尊没有生息的人偶木雕,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得而复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本就孑然一身,最坏的下场,也不过孑然一身尔尔。
早就习惯了。
郑明珠移开目光,起身离开寝殿。她命宫人唤来庞春,吩咐道:
“大监,本宫要你去查一件事。”
庞春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见郑明珠这样说,只以为事关前朝,立刻正了正神色:“娘娘吩咐便是。”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要你去查一查,吴郡平关县官署内有一小吏,名叫晁则。”
“他的发妻苗氏双腿有疾,不良于行。”
“你去查一查,是否有本宫所说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