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淮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灯火下,少女眼睫低垂,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不明白那些明明已经白纸黑字写好、按了印的东西,怎么忽然间就不能作数了。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是。”
窗外雪声簌簌。
曲宁抿着唇,没再说话。
孟映淮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喉间翻涌起难以忍受的酸涩。他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只是名义”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不会强迫你。你不想见我,可以不见,你想去顾府,可以照旧去。王府里不会有人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你,也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你想怎样都可以……”
“保持世子妃的身份,只当替我……留一个名分。”
孟映淮尾音颤了下,仿佛连那点平稳也快要撑不住了,泄出几分恳求。
“算我求你。”
曲宁没想到,孟映淮竟会说出这样的字。
可一字一句,她竟无法反驳。
他从前确曾在她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护着她。替她挡下蔡家的刁难,替她接来陈妈妈。
如今禹阳案未了,满京风雪都压在他身上,她也确实没办法在他如此艰难的时候,将这最后一道口子残忍地撕开,落井下石。
她看着鞋尖的小花,过了很久,才轻声问:“要多久?”
仿佛终于从这三个字里,攫取到了一丝喘息。
孟映淮喉结轻轻动了下。
“一年。”
“给我一年时间。”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落雪,声音轻缓,犹如对自己施刑:“王府印已经落下,这两份文书,我会封存在书房,只是暂不递交宗正司。”
“一年后,我亲自送去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备案。到那时,王府内册、宗籍名牒上的字……我会亲手替你消去。”
曲宁低着头,最终认命般地,轻轻说了声:“好。”
看着她怔然的模样,孟映淮没再说什么,将那盒药膏重新推到她面前。
“手上的烫伤,回去再擦一次。”
药盒落在掌心,盒面雕着的缠枝花微微硌手。
孟映淮侧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轻声唤来司佑:“送世子妃回去。”
窗外大雪无声,青砖上覆着薄白。
曲宁跟着司佑出了书房,廊外雪厚,她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小巧的绣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
孟映淮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扇看着。
他想起他们还在南梁的时候,那时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他说一句“带你回去”,眼睛便亮了起来,开心得连手里的小花都跟着晃。
如今他一句“帮我一次”,她便又停下。
他明白自己的卑劣,那些话不过是借口,赌她心里是否对他还有一丝的不忍,挟恩图报,饮鸩止渴。
但他没办法放手,贪婪地想要她留下。
哪怕短短一年,只剩名分。
·
曲宁回到自己屋里,将那盒药膏放在案上,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
手背上的药已经干了,淡淡的药味还留着。她低头看了看,指尖顿了许久,还是照着孟映淮说的,又薄薄抹了一层。
案角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
笔杆是黄杨木的,被她用了许久,烛火一照,泛着温润的蜜色。
那是她从前耍赖缠着孟映淮讨来的,她觉得上面沾着他的味道。后来用惯了,写话本时用它,画小鸟时也用它。想不出句子的时候,便咬着笔尾发呆。
孟映淮说过几次,她都不听。
后来他便不说了,只在她又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