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那里,什么也不必怕,什么也不必想。他和他的父祖、伯父、兄弟、子侄在一起,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
可女真人往他的脖子上套了绳索,狠狠地拽着他!将他从他的亲人身边——
那个人说:“你要喝点奶吗?”
种冽望着他。
是个相貌很端正,戴幞头,着圆领袍的书生,三十岁出头,看着是个汉人,神情也很平和文雅。
奴仆将炉子上的奶端下来,吹一吹,用勺子舀了,递到少年嘴边。
少年看也不看。
“我今被俘,有死而已。”
“离这里大概只有十几里,斥候发现有宋军踪迹,必是有人绕路而行,想要阻击金军,救你出来。”那人说,“生死也不忙于一时,况且你这样急于求死,难道是怕长公主以你为李陵么?”
种冽声音很冷:“殿下聪明神武,你休得胡言污蔑!”
“既如此,元帅不杀你,你何不等一等友军动向再死呢?”
友军。
可友军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呢?
种冽的脑子很乱,但他仍然有本能,不曾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奴仆又递了一次热奶,种冽仍然不喝:“你是什么人?”
“我姓秦。”书生说:“我也是被俘虏至此的。”
“你降了。”种冽说。
书生点了点头。
“完颜粘罕叫你来,”种冽说,“你不羞吗?”
书生将手里的书卷放下,“我没什么好羞的。”
“你不羞,只好委屈你的祖宗先人羞一羞了。”
“小郎君伶牙俐齿,”书生仍然不生气,“我年少于东华门外唱名时,以为先祖当以我为傲;被虏之时,又以为先祖当以我为耻。”
小郎君很想说一句话,但他受的伤太重,刚刚醒来,情绪激动时强撑着说几句话,现在就说不出了,只是咳嗽。
待咳嗽过后,书生替他将话补上了:“小郎君必定想说,既以我为耻,我怎么还不死呢?可我却想,奸如王莽,贤如周公,总要到死才留给后人评一评忠奸,为何我就不成呢?”
小郎君就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
这个书生其实不令人讨厌。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似乎很有道理。
“小郎君今日以金人为死敌,来日时移世易,又当如何?”
“于公我有国仇,于私我伯父兄弟子侄皆死于金人之手,”种冽说,“时移世易,此仇不改。”
“小郎君可知宋辽也曾数番恶战?”书生问,“你们军中怎么又纳降了契丹人?”
种冽又不说话了。
“这不一样,”书生替他说了一句,又说,“檀渊之盟后,宋辽终为兄弟,是不是?既为兄弟,老种相公何以又领兵去攻燕京,师出何名?”
“我是武将,”种冽冷冷地说道,“军令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书生点点头,“如此就好,小郎君安心休养,待罢干戈换玉帛,两国互通使者时,小郎君未尝不能归乡,我又未尝不能还天下一个太平,到时小郎君再看我,说不定另有一番作为。”
他站起身,远远地望着躺在榻上的少年将军。
“军中热奶难寻,莫糟蹋了,元帅吩咐过,一定要救活你。”
“为何?”
“女真人也是人,他们也一般敬重英雄,”书生说,“郎君姓种。”
待回到完颜粘罕的帐篷时,完颜粘罕问:“如何?”
“有公主在,”秦桧说,“他不会降。”
“他是公主的近臣。”
“是,”秦桧说,“而且受人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