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昏黄的灯泡底下,苍蝇围着小摊上蔫了的水果打转。

    张阿伯诊所的褪色招牌下,王小河推门。

    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浓重的药味和汗味。

    瘦小的张伯正给个哭闹的小孩贴膏药,抬头见是他,立刻堆起笑:“小王子来啦?坐,坐!马上好!”

    王小河靠墙站着,没坐。等阿伯忙完。

    人都散去,他才低声问:“有没有胃安散?”

    像个拘谨的学生。

    “胃安散?有有有!”张伯从玻璃柜里摸出个小纸包,“按时吃,忌生冷。”

    王小河接过药,迟疑片刻:“要是做木薯粥…米,要泡多久?”

    张伯眨眨眼,咧嘴笑:“哎哟,我们河仔要学煮粥啊?泡一夜最好!水多点,小火慢熬,米开花才养胃!姜丝最后放……”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王小河认真听着,点头。付钱。

    现在去迎宾旅社吗?他瞥一眼墙上的钟表。

    太晚了,明早再去。

    王小河垂眼。

    其实他以为梁戈不会再出现了。

    在发了那样的分手短信后、拉黑他、无音无讯整整一个月。

    结果这判断错了。

    他还以为,梁戈乔装成那样在他面前晃,多少带有些赌气的成分——也错了,因为对方完全没有情绪。

    紧接着,他又以为,梁戈在看到他洗澡、只围着毛巾坐在身边后,抽屉里那盒新的避孕套就该被拆封了。

    他们会和以前一样。

    又错了。

    全错了。

    他现在,完全不认识梁戈了。

    张伯收好钱,忽然想起什么,弯腰在柜台下摸索:“对了!你上次拿来的戒指,修好啦!老师傅手艺没得说,一点看不出断过!”

    他掏出一个老旧的小绒布盒,打开——

    一枚朴素的银戒指,静静躺在红绒布上。戒圈内侧,一行极细的刻痕在灯光下微闪。

    王小河盯着那戒指。

    空气仿佛凝固了,吊扇的吱呀声,陡然变得刺耳。

    “谢谢。”

    他攥在手心,走了。

    怪物的拥抱

    回到201房,已是后半夜。

    镜中,一抹幽蓝在瞳孔深处倏忽闪过。

    梁戈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蓝色右眼,大概是基因突变。如果遗传他的华裔父母——本该是纯粹的黑色。

    记忆中,父亲是执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母亲是调配药剂的药师。

    一对理想主义者,将半生抛洒在东南亚和非洲的贫困与战火中,为无国界医生组织效力。

    而他,梁戈,幼年的记忆就是颠沛流离的行李箱,以及难民营刺鼻的消毒水味。

    后来呢?

    他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

    热斑病像死神的镰刀横扫疫区。

    父母在救人时感染,手腕上先是出现地图状的紫癜,接着高烧、内脏出血……最后化作了两张盖着白布的单人床。

    少年梁戈被送回了狮城,像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塞进远房亲戚家阴郁的屋檐下。

    再后来,他成了狮城第一药业——在东南亚区域最锋利的销售刀锋,业绩斐然,佣金丰厚。

    想着想着,昏沉入睡。

    梦境却将他粗暴地拽回那个闷热、绝望的难民营:

    父母离世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就是他!他爹妈带进来的病!”

    “眼睛!看他的眼睛!变灰了!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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