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底下,苍蝇围着小摊上蔫了的水果打转。
张阿伯诊所的褪色招牌下,王小河推门。
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浓重的药味和汗味。
瘦小的张伯正给个哭闹的小孩贴膏药,抬头见是他,立刻堆起笑:“小王子来啦?坐,坐!马上好!”
王小河靠墙站着,没坐。等阿伯忙完。
人都散去,他才低声问:“有没有胃安散?”
像个拘谨的学生。
“胃安散?有有有!”张伯从玻璃柜里摸出个小纸包,“按时吃,忌生冷。”
王小河接过药,迟疑片刻:“要是做木薯粥…米,要泡多久?”
张伯眨眨眼,咧嘴笑:“哎哟,我们河仔要学煮粥啊?泡一夜最好!水多点,小火慢熬,米开花才养胃!姜丝最后放……”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王小河认真听着,点头。付钱。
现在去迎宾旅社吗?他瞥一眼墙上的钟表。
太晚了,明早再去。
王小河垂眼。
其实他以为梁戈不会再出现了。
在发了那样的分手短信后、拉黑他、无音无讯整整一个月。
结果这判断错了。
他还以为,梁戈乔装成那样在他面前晃,多少带有些赌气的成分——也错了,因为对方完全没有情绪。
紧接着,他又以为,梁戈在看到他洗澡、只围着毛巾坐在身边后,抽屉里那盒新的避孕套就该被拆封了。
他们会和以前一样。
又错了。
全错了。
他现在,完全不认识梁戈了。
张伯收好钱,忽然想起什么,弯腰在柜台下摸索:“对了!你上次拿来的戒指,修好啦!老师傅手艺没得说,一点看不出断过!”
他掏出一个老旧的小绒布盒,打开——
一枚朴素的银戒指,静静躺在红绒布上。戒圈内侧,一行极细的刻痕在灯光下微闪。
王小河盯着那戒指。
空气仿佛凝固了,吊扇的吱呀声,陡然变得刺耳。
“谢谢。”
他攥在手心,走了。
怪物的拥抱
回到201房,已是后半夜。
镜中,一抹幽蓝在瞳孔深处倏忽闪过。
梁戈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蓝色右眼,大概是基因突变。如果遗传他的华裔父母——本该是纯粹的黑色。
记忆中,父亲是执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母亲是调配药剂的药师。
一对理想主义者,将半生抛洒在东南亚和非洲的贫困与战火中,为无国界医生组织效力。
而他,梁戈,幼年的记忆就是颠沛流离的行李箱,以及难民营刺鼻的消毒水味。
后来呢?
他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
热斑病像死神的镰刀横扫疫区。
父母在救人时感染,手腕上先是出现地图状的紫癜,接着高烧、内脏出血……最后化作了两张盖着白布的单人床。
少年梁戈被送回了狮城,像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塞进远房亲戚家阴郁的屋檐下。
再后来,他成了狮城第一药业——在东南亚区域最锋利的销售刀锋,业绩斐然,佣金丰厚。
想着想着,昏沉入睡。
梦境却将他粗暴地拽回那个闷热、绝望的难民营:
父母离世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就是他!他爹妈带进来的病!”
“眼睛!看他的眼睛!变灰了!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