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漂着一朵莲花灯,是纸折的,做工粗糙,但点着一小截蜡烛,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谢易蹲下来看了看,莲花灯上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生辰快乐。”
是阿皎的字。谢易没见过阿皎写字,但他就是知道。他把莲花灯从河里捞起来,吹灭了蜡烛,带回了家。汤圆问他要这灯干什么,谢易说:“留着。”
汤圆没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谢易去了一趟寿喜班。元灵正在院子里跟四月红学唱戏,学的是《玉簪记》里的一段,唱到高音处破了音,四月红笑着摇了摇头。看见谢易进来,元灵蹦过来:“谢易!你生辰我忘了!明天给你补上!”
“不用补。”谢易说。
“不行不行,一定要补。”元灵掰着手指头算,“我给你做碗面?”
“你不会做饭。”
“那我给你买串糖人?”
“行。”
元灵高兴了,尾巴在后头摇了摇。四月红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递给谢易:“生辰快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自己画的扇面,你将就着用。”
谢易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了四个字:“岁岁平安。”字不算好,但画得不错,梅花的枝干苍劲有力,花瓣点得疏疏落落的。
“谢谢红哥。”谢易把折扇收好。
四月红笑了笑,转身回后台了。元灵凑过来,小声说:“四月红很少给人画扇面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他师父,第二个是白班主。”元灵说完,冲他眨了眨眼,“你面子大不大?”
谢易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家,谢易把折扇放在书架上,旁边是谢老九送的小刀、赵金送的歙砚、李山送的书、章愚送的点心——点心已经吃了一半,卢植送的鱼羹也吃完了,砂锅洗好了放在厨房,明天还。
汤圆跳上书架,蹲在折扇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扇面上的梅花,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
“嗯?”
“你今年十一了。”
“嗯。”
“还有七年就十八了。”
谢易抬头看了汤圆一眼:“然后呢?”
汤圆想了想,说:“没然后。就是感慨一下。”
谢易没理它,把书桌上的书收拾好,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汤圆从书架上跳下来,蜷在桌角,把下巴搁在砚台边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谢易的笔尖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
谢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灭了灯。
他躺在床上,摸着腰间那把小刀,刀柄上的“易”字在黑暗里摸起来温温的、滑滑的。他想,谢老九刻这个字大概刻了很久。韩菘蓝磨刀应该也磨了很久,因为那把刀的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想,明天要去卢记还砂锅,去城隍庙还愿,去河边看看阿皎。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汤圆蜷在他枕头边,打着小呼噜。
……
生辰后,谢易回了一趟义庄。
正好小满近了,谢老九让人捎信来,说义庄后山的桑树结了不少桑椹,让谢易回来吃。谢易就背着布包,骑着驴,带着汤圆,沿着官道慢慢回到了乡下。
义庄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山脚下,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比寿喜班门口那棵还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槐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一片白云落在树顶上。
谢老九站在义庄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一碗茶。他看见谢易,上下打量了一眼:“没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