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子
几场透雨下来,山里跟前两天不是一个样了。
头天还光秃秃的松树根底下,一宿工夫就顶出一片松蘑来。
伞盖圆鼓鼓的,顶着泥皮就往外钻。
倒木上头更不消说,元蘑一层叠一层,灰扑扑一片耳朵。
桦树林子那头最热闹。
榛蘑全挤在烂叶底下,拨拉开一层,底下乌泱泱全是。
霍北山巡山走了一圈回来,背篓里正经家伙什上压着两布袋菌子。
他把布袋往灶房门口一搁,换鞋进屋。
“又捡了?”姜甜甜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
“顺脚的事,走道上踩都踩不过来。”
姜甜甜蹲下去翻了翻袋口。
松蘑占了大半,伞盖上带着松针,还挂着露水珠子。
她挑了一朵出来闻了闻,松脂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鲜得很。
她肚子四个多月了,腰身还看不大出来,弯腰有点费劲,蹲着倒还凑合。
深山她进不去了,霍北山拦着,她自己也不敢作那个死。
但木屋下头那片矮坡上的杂木林,走几步就到。
坡不陡,没大石头绊脚。
每天上午日头好的时候她下去转一圈,猫猫腰,半个钟头捡小半筐不费劲。
捡回来还有正经活。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院子里,一朵一朵拣。
虫蛀的扔鸡食盆里,十几只母鸡抢得脑袋打架,咕咕叫唤。
伞盖碎的、柄折的单归一堆,不耽误味道,现炒了自家吃。
品相齐整的码在竹匾上,搁架子上晾着。
院子里拉了四道麻绳。
前两道原先晒衣裳用,后两道是姜甜甜让霍北山刚拉的。
男人拿铁钉钉在两棵松树干上,绷得溜直。
姜甜甜拿大针穿了粗线,把蘑菇片一片片串上去,一串十来片,隔开距离晾着。
穿好往麻绳上一挂,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太阳过了晌午,院子里味道就上来了。
干蘑菇特有的浓香,沉甸甸的,闷在鼻子里,走到院墙外头还能闻着。
四条狗趴在麻绳底下不走,时不时伸脖子嗅两下,被姜甜甜拿笤帚撵了好几回。
“去去去,不是你们吃的东西。”
大黑委屈地挪了两步,换个地方又趴下了。
头一批干菌子攒了七八斤。
姜甜甜拿布袋装了,搁灶房最干爽的架子上,底下垫了层旧报纸隔潮气。
赶上靠山屯的人上来帮工,她从干货袋子里抓了两把松蘑干。
配自家的大公鸡,让孙桂梅炖了一大铁锅。
公鸡是冬月里那批最横的一只,成天追着母鸡跑,搅得鸡窝不安生。
天不亮就喔喔打鸣,吵得人脑仁疼。
姜甜甜早烦它了,逮着个由头利利索索给宰了。
鸡血拿碗接了做血豆腐,鸡杂洗干净单炒一盘,鸡肉剁块跟松蘑干一块扔锅里。
灶膛塞了劈柴,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嘟炖了一个多钟头。
锅盖一揭,院子外头干活的几个汉子齐刷刷扭了头。
靠山屯来的周家老大使劲抽了两下鼻子:“啥味儿?”
旁边的杨三柱手里的夯锤都差点没拿住:“闻着像是鸡汤,松蘑炖的。”
“我奶在的时候做过,那味儿我到现在还惦记着。”
中午开饭,一锅鸡汤连汤带肉吃了个精光。
松蘑吸饱了鸡油,嚼着又韧又香,越嚼越有味。
几个汉子吃完拿馒头蘸碗底,蘸得碗比刷过的还干净。
杨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