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一行朱笔小注,字体不同,显然是后人加的:【此法余试之数十次,不得其要。疑与水质有关,待考。】
他轻轻合上抄本,收回素绢,双手递还给陆芷馨,终于开口。
“抄本收好。研茶的第十六水,用的是山泉水,不是井水。井水硬,研不透。你若想试,明年开春来北苑,我教你。”
陆芷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眼泪止不住。
“还有一件事。”她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我向陆家族老会申请,自请三年内不制茶。不是不做茶道推广,是不碰工艺。不焙茶,不参赛,不用陆家的名头出任何一款新品。”
“这三年,我会把祖父留下的那些茶谱全力整理出来,给族里的年轻一辈上茶学课。等阿琰他们能独当一面了,我再考虑自己能不能回焙笼边。若做不到……这一行,终身不碰。”
陆茗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陆家最重罚典,晚辈犯了有辱门规的过错,自请十年不碰茶器是仅次于除名的重责。他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素面朝天、眼眶红透的女人,把茶壶里最后一盏老白茶倒进自己杯里,举起来。
“三年为期。”
陆芷馨双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微凉的茶,与他的杯沿轻轻一碰。
“三年。”她郑重重复,“我若食言,此生不与茶相见。”
陆茗抿了一口茶,又说:“你刚才说,来认错不是为了求原谅。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原谅你。”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
“不是大度,是你真的在行动。茶道不绝,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薪火。你整理的茶谱,你教的那些年轻人,我都会看着。你的路还长,陆家的路也还长。”
陆芷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陆琰坐在她身旁,沉默了大半天,此刻站起身来,朝陆茗深深鞠了一躬。
“陆老师,你决赛那局,周老走前没人接上的那手棋,您替他在全世界面前补上了,不是争胜,是还愿。”
他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我才明白什么叫陆家的心。”
陆茗弯了弯唇角,示意他坐下。
陆芷馨站起身,整了整衣摆,朝陆茗行了一个极郑重的陆家古礼。
陆芷馨直起身,看着陆茗的眼睛,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喊了一声:“先祖。”
陆茗身体微微一怔。
这一声叫唤很小,小到只有两人听见。
陆茗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把桌上的茶盏推到她手边。
盏底还留着一圈温热的余香。
送走陆芷馨和陆琰之后,顾擎昀重新泡了一壶龙井。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老桂花树新抽的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夕阳把并排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顾擎昀忽然开口:“你今天泡的那壶老白茶,是上个月陈老送来的那饼?”
“嗯。”陆茗端着龙井喝了一口。
“你平时舍不得喝。”
“所以是泡给他们喝的。”陆茗侧过头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轻快。
“老白茶越陈越厚,不显山不露水,可喝进肚里是暖的。陆芷馨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沉。她不该拿苦茶压自己,该喝点老白茶,暖一暖,才能接着走。”
顾擎昀转着茶杯沉默了几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陆茗不是在说茶,他在说人。
在说那些犯过错、却在努力改正的人。
茶道不绝,不只是技法不断。
是有人在走错路之后,还能回头。
而陆茗愿意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