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线。他妹妹坐在炕角,抱着个旧枕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徐长运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
“去了你三伯母那儿。”谢氏关好门,叮嘱他们这几天先别出去玩,好好待在家里。她怕他们受到什么伤害。
徐长运很敏感:“娘,是外面那些人还在骂吗?”
谢氏没回答。
“不过都是一些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徒!”少年恨恨道,“昔日我徐家势大的时候,便笑脸相迎,只为了咱们手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便能卑躬屈膝,在徐家面前跟狗一样,现在一转头就换副脸孔!”
他以前看不惯这些人,觉得他们未免太没有风骨,现在更觉得这些人可恶。
徐长运越说声音越高,少年时期遭遇这样的人生挫折,但安置区的特殊环境有让他在某种程度上被保护得很好,不用自个儿去面对残酷的世界,也不用耗尽时间只为了一口粮来填饱肚子。于是,这反倒让他的想法越来越偏激。
“娘,管委会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把爹抓走,把二伯、三伯都抓走。他们凭什么?他们是外来人!这儿是荻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徐长运的脸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徐长运偏着头,脸上的红印子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谢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她这辈子从没打过儿子。徐长运小时候调皮,摔了家里的瓷瓶、跟别家孩子打架、顶撞了学堂里的先生,她都没打过。
这次,不打不行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娘!”
“吞回去!”谢氏忽然吼了出来。她的眼眶红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鼓,“你说的这些话,和你爹和你爹简直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些话、就是你们这些样子,把徐家一步一步推到今天的?”
谢氏是秀才之女,家世称不上显赫,也是懂一些民间疾苦的。她素来不喜徐家做派,只是性格懦弱,也从来不敢多言。但这次,她感到了害怕。
徐长运居然将怨恨放在了管委会身上!这是一件足以摧毁他的事情。管委会代表着如今这个世界,是何其的强大!她的孩子决不允许走上这样一条注定一头黑的道路!
徐长运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徐家以前多威风?你以为那些人对着徐家点头哈腰是因为心里服你?不是!他们是怕你。怕你徐家有钱有势,怕得罪了你爹你二伯三伯,怕铺子被抢、地被人占了。那不是服,那是怕!”谢氏的眼泪流了下来,“现在呢?现在人家不怕了。因为什么?因为管委会来了,因为徐家那些作恶的人被抓进去了。那些欺负人的,欠了债的,都被查出来了。你爹为什么进去?因为他做了恶。不是管委会冤枉他,是他自己做了恶!”
她把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看着炕角的女儿。小女孩缩在枕头后面,吓得脸都白了。
“徐家是罪有应得”谢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徐长运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脸上那一道红印子已经肿了起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你要是还想让娘活着,”谢氏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就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以后也不要说。一句也不要说。你要是说出去了,让人听见了,没人能护着你了。”
徐长运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