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场戏如果换做她来演,她可能演不了。因为她做不到把一滴眼泪含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也做不到只用背影就让整个现场的人跟着她共情,红了眼眶。
……
轮到拍其他人的戏份时,许轻轻就会坐在现场一边观摩,一边在剧本上偶尔批注几笔什么。
刘燕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她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一看,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用铅笔划着线,有的地方划着箭头,箭头旁边又框着一行小字。刘燕看得都蒙了,视线落到上面那些加大加粗的“动机”、“转折”、“眼神”上看了会儿,问:“知卿,你这都写的什么啊?”
许轻轻抬起头,把剧本合上,说:“写的人物小传和心里路程。你说阿月为什么要去找杨秀莲的麻烦?表面上是因为她怀疑杨秀莲勾引自己哥哥,但底下其实还有一层——阿月只是一个普通又不起眼的女孩,在这个镇上没有存在感,哥哥是唯一在乎她的人,她怕在失去余富贵后,又失去唯一在乎自己的亲人。所以她去找杨秀莲,争的已经不仅仅是男人和对错,而是为了争回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刘燕愣了一下,“这……剧本上没写这些啊。”
许轻轻笑了笑,“剧本上写的是行为,我想的是行为底下的东西。”
刘燕听得都呆了。原来演戏还要做这么多底下功夫的吗?
她只是演一个在老窖酒镇上碎嘴子的长舌妇,隔壁卖布的老板娘,在杨秀莲风光时去巴结她,在杨秀莲落魄时又跟着众人诋毁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么多,还要给自己的角色做人物小传?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做个什么……人物小传啊?”
许轻轻点头:“嗯,你想的话,就做啊。”
那边场务将现场更换好,秦向野在不远处喊准备,许轻轻便站起来,把剧本放到椅子上,去了现场。
这场戏是阿月第二次来找杨秀莲对峙。
这一次是两人立场调转,第一次时是阿月气急败坏,杨秀莲不慌不忙应对。但第二次,杨秀莲受到镇上人的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导致酒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她的婆母也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跟那铁匠有一腿。两个人从根本上的心理高低,发生了质变。
剧本上的描述只有两行字:阿月再次来到酒坊门口,与杨秀莲对峙,得意洋洋。
“开始!”打板,正式开拍——
许轻轻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眼神便变了。
几乎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神色变化。
她下巴略微抬起,目光从平视变成了略略向下,带着点冷漠地俯视着狼狈的杨秀莲,那是一种长期被人轻视后一朝得志,既得意又沾沾自喜的胜利姿态。与她第一次来砸门时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
邹丽拉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好几种语气说“你怎么又来了”这句台词,但许轻轻的戏压气场太强,她接不住,导致那一愣是真实的。
邹丽看着许轻轻,没有说台词,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许轻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邹丽,嘴角慢慢翘起,带着一种恶意的,故意要她难受的居高临下态度,幽幽地问:“杨秀莲,我哥呢?”
邹丽盯着她的脸,被她挑衅的表情刺激得忘了自己台词是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你哥不在!”
说完她就后悔了,以为秦导又要喊“咔”,但没想到许轻轻却没停,接住了她这句凭空多出来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