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连疼痛都知趣地退后半步,给这股甜腾地方。
又是见明。罗刹国的蛇毒果然遍地开花,如此吊诡的迷药也能做到人手一碗。
蝉衣冒冒失失地把那碗药灌进裴翎口中。
甜味灌进喉咙的瞬间,身体背叛了所有理智,一寸一寸地软下来。
先是头顶生长着层层叠叠的罂粟和曼陀罗,红得熟透,再是台阶上蹲着几个人形的东西,一动不动,烈日高悬,照着这座被花吞去半边的危楼。
最后是蝉衣。
裴翎杀的人里,九成他都不记得长相,但蝉衣是那仅剩的一成,容貌实在让人难以忘怀,放在长生门这个不人不鬼的圈子里,算数一数二的美人,不过也仅限于长生门内部,这副长相三分妖冶七分吊诡,左眼看人时,右眼会斜着看向别处,鼻子和嘴唇歪歪扭扭,像本来好好的脸,倒映在一面碎了又拼回去的镜子里。
蝉衣盯着他的眼睛亮起来。
“能看见了吧。”她抬起手,张牙舞爪地在裴翎眼前晃两下,“我在想,你得看清楚我是谁,不然你死了都不知道该恨哪个。”
裴翎等蝉衣斗志昂扬地讨伐完,轻飘飘回敬道:“那我代天下人谢过姑娘为民除……”
“害”字还没出口,蝉衣翻身骑到裴翎身上,拢起一把垂地的长发,在掌心绕了一圈又一圈,黑发缠在指间越收越紧,拉成一根绷直的线。
那根头发做的绳索横在脖子前几寸,裴翎露出一个在劫难逃的苦笑:“以前有人告诉我,我命硬,阎王爷不收,看来是说错了,他老人家只是把我忘了,最近才想起来。”
“当然了。”蝉衣把头发又绕了一圈,系到裴翎的脖子上,收紧了一寸。
冰凉的发丝嵌进皮肉,一点一点箍紧,蝉衣歪了一半的鼻子几乎贴上裴翎的鼻尖。
“孔雀明王,你有没有遗言?”蝉衣血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一刻,裴翎闭上双眼,抛弃了蛇毒带来的,让他以为自己能看见的幻觉。
眼前重新坠入黑暗,裴翎想起一个遥远的初春,崇仁坊旧居里,云逸在院子中间练暗器,练到一半就停了,一动不动,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等着一句夸奖,可他满心都是上巳节快到了想出去鬼混,少年的一点点私心,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略了过去。
早知道是这样,就该多夸他几句的。
脖子上的发丝越收越紧,裴翎不再挣扎,恍惚之间,罗浮梦断,生与死的边缘,那个初春的光始终都没散去。
蝉衣不断收紧发束,她听到八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更虚弱。
“问心有愧,无话可说”
蝉衣咬紧牙,正欲把头发勒到最紧,身后的台阶突然咚咚作响,一个长生门人一颠一颠地爬上来,举着手里一截卷好的棕榈叶,朝蝉衣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话。
好事被人打断,蝉衣恨恨地踹了那个门人一脚,把发束放开,重新在地上散成一摊黑,她接过那截棕榈叶展开,眼珠从左往右转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飞快地换了一副。
她从裴翎身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运气真好。”
蝉衣撕下一条棕榈叶塞进嘴里嚼着,一条接着一条,叶子吃尽了,她浑身的杀意也逐渐消散,嘴唇勾成一弯通红的月亮。
“今天你不用死了,明天不用,后天也不用。”
那确实是一把好剑
金脐城落了三场大雨,满城的高脚屋像一群涉水的白鹭,踩着浑浊的黄汤摇摇欲坠。
长生门的每个据点都长得一模一样,高耸危楼,鲜花满地,房顶的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裴翎被安置在最高一层,阁楼四面透风,窗户对着河,水声日夜不停,只能从每天的一碗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