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围桌而坐,碗筷轻碰声里,谁也没再多提远行的事。
余氏往江宛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鸡枞鲜肉汤,又夹了两筷子肉片叠在江宛碗中。自己却端着碗,眼神空洞,半天没动一口。
周祥贵倒是吃得呼噜作响,只是那筷子总在菜碟里空夹,夹了两回空气,才被余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讪讪收了回去,干刨起了米饭。
和鸡枞一起炖煮的瘦肉片上裹了葛根粉,外面是一层透亮的薄芡,夹起来颤巍巍的,入了口更是滑溜溜地直往喉咙里钻。
鸡枞更是鲜嫩滑爽。
菌香本就浓郁,又加上了肉香,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更含了一口仙露似的!
一碗鲜汤下肚,周身毛孔都打开了,暖乎乎的。
江宛意犹未尽,又往米饭里舀上两勺汤,筷子一拌,汤汁裹着米粒送进嘴里,这滋味……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安静许多。
吃完饭,余氏破天荒地没小禾帮忙收拾碗筷,自己一个人端着托盘进了灶房,在里头叮叮当当地涮了许久。
江宛想进去帮忙,被她拿围裙赶了出来,嘴里念叨着“走走走,少在这儿碍手碍脚”。
她只好拾掇拾掇,转身回屋。
入夜之后,后山的寒气从墙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裹着薄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耳边是屋后林子里风吹过的沙沙声,脑子里却全是周祥贵说的那番话——
千帆竞发、灯火满江。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仿佛真看见了那条通天大江。江面上桅杆林立,号子声穿透夜雾,一声响过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翻到第三回身的时候,隔壁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江宛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只隐约捕捉到余氏半句“棉衣还没做”,后面便被周祥贵含糊的应答盖过去了。
她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摸着枕头底下的竹牌,心里说不上来是愧疚多一些,还是那股子往外冲的兴奋多一些。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终是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江水拍打着厚实的船身,两岸青山飞速往后倒退。
她伸出手,想去抓迎面扑来的清冷江风,那风却突然变了味儿,带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火气和柏枝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江宛被呛得睁开眼。
窗外天还黑着,伸手不见五指。可院子里分明有光亮在晃动,透过薄薄的窗纸映进来,一跳一跳的。
可梦中那股浓烈的烟熏味太真切了,正是从窗缝涌进来的。
她愣了一下,翻身坐起,寻了块帕子搭在肩头挡风,踩着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景象叫她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三架竹搭的熏肉架子不知什么时候支了起来,并排立在院子东南角避风的地方。
最靠近房屋的两座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挂满了香肠,一串一串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莹润的油光。
架子底下立着厚厚的柏树枝和柑子枝,正闷闷地燃着,不见明火,只有一股一股的白烟往上窜。松柏的清苦味,一层叠一层的糊在那一串串的腊味上。
周祥贵蹲在熏架子旁边,手里拿着根长竹棍,正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冒烟的柏枝。
他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衣,领口敞着,里头只穿了件单衣,显然是急着做事,胡乱套上的。
偶有火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得他脸上的褶子沟壑纵横,似老了十岁不止。
“爹?”江宛站在屋檐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才什么时辰……”
周祥贵回过头,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