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水渠旁的石沿边,一个叫花子正歪在那里。
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杂着数不清的渣滓,垂在脸前。
身上的衣裳更是烂得不成样子,肩头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他蜷着身子,手脚似乎有些不太灵便,听见动静,便撑着地面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道。
“烦死了,要饭的不知道去城里要,躺在这里能要得到个鬼啊……”
路人骂骂咧咧地甩手走了。
那叫花子慢慢抬起头,半张满是污垢的脸从垂落的发丝间露了出来。
他遥望着漕运热闹的江面,眼神中有期盼和向往。
江宛咬了一口炊饼,抽出图纸,正准备低头翻看时,余光无意间扫过那人。
他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自己的箱笼上。
就在那一瞬,江宛注意到他身体突然僵住了,眼中迸发出不知名的激动。
“!!!”
江宛心脏猛地一紧,来不及翻看图纸,叼起炊饼,弯腰背起箱笼,拔腿就跑!
她只觉后背阵阵发麻,仿佛那叫花子的目光黏在上面一样,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跳重新乱了阵脚。
直教人心惊胆颤!
果不其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哑然的呼喊。
声音被码头的喧嚣切得支零破碎,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江宛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脚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
周爹可是说了,这码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
扒手专挑落单的下手,抢包的也爱盯着形单影只的外乡人。
她孤身在外,损失财物要不得,丢了小命更是要不得!
江宛不敢再往下想。
直到拐了好几道弯,绕过无数人群,彻底把那个叫花子甩在脑后,她这才敢放缓脚步。
不知不觉间,到了岸边的一处茶肆旁。
茶肆人多,优哉游哉地全是翘腿唠嗑的本地人,江宛松了口气,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碗热茶。
后背被冷汗浸湿,江风一吹,凉飕飕的。
炊饼还攥在手上,已经凉透了。就着滚烫的热茶,一口饼子一口茶,倒也还香。
她垂下眼,将图纸摊开在茶桌上,指尖顺着图上的墨线一寸一寸挪着。
“先找家牙行传个信回家……再找家客栈放行李,宿一宿……明儿赶早去榷货场补货……然后找‘汪’记船……四号码头……”
她低声念着,被扰乱的心绪渐渐平稳。
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江宛又确定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后,将图纸小心叠好,揣进了怀里。
茶肆里,闲谈声杂。
邻桌几个老汉在谈论今年李子、龙眼价低。隔桌的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八卦着谁家的亲事。
渝州府的口音清亮,习惯性地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声线随着情绪起伏,嗓门又大,听着还有些唬人。
听了一会儿,江宛便站起身。
将茶钱搁在桌上,背上箱笼,朗声喊了一声,便顺着山间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渝州府多山,更是依山而建。
山路多且崎岖难行。
小径穿插,交错,若是没了图纸指引,绕上一天都不见得能绕出去。
江宛也是走叉了好几个路口,才摸到“安平牙行”的门头。
捎一封信件回永兴镇,含笔墨,需六文钱。
牙行坐堂的是个婆子,对了公凭后,热络地对江宛招呼道:“娘子是走亲还是看货啊?需不需要落脚地儿?”
江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跺了跺有些肿胀的双脚,一脸苦笑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