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钝刀从内部往外切。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手掌压着胃部,额头抵着厨房台面的边缘,感觉到冷汗从后颈和额角同时涌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灶台的白瓷砖上。
他蹲在那里蹲了大约十分钟。等那阵绞痛过去之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冲了水。锅里的面已经煮烂了,汤面漂着一层浑浊的淀粉。他把它倒掉了,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温水端到窗台边慢慢喝。
那之后他去了一趟医院。鼓楼医院消化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等了四十分钟。诊室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问了他几个问题——≈ot;多久了≈ot;、≈ot;饭前饭后哪个更疼≈ot;、≈ot;有没有反酸烧心≈ot;,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他做完检查,隔了一周去拿结果,医生看着单子皱了皱眉:≈ot;胃溃疡,反流性食管炎。你这是拖了多久才来。≈ot;
贺珩说:≈ot;三个月。≈ot;
医生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ot;这三个月你在吃什么。≈ot;
≈ot;食堂、面馆、偶尔自己做。≈ot;
≈ot;烟酒?≈ot;
≈ot;不抽烟,不喝酒。≈ot;
≈ot;咖啡?浓茶?≈ot;
≈ot;都不喝。≈ot;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隐瞒什么。但贺珩的眼神很平,深褐色的瞳孔里只有一层被灯光照出的薄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遮掩。医生开了药方,写了服药时间和饮食注意,最后加了一句:≈ot;调整作息。不要熬夜。压力大的话要学会放松。≈ot;
贺珩接过药方,说谢谢。走出诊室的时候他把药方折好放进口袋,顺着医院走廊往药房方向走。走廊两侧的窗户外是初春的南京,玉兰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站在取药窗口等了十几分钟,拿到两袋药,拎着走出了医院大门。
春天在南京短得像个注脚。玉兰花落了之后是樱花,樱花谢了之后梧桐开始爆芽,浅绿色的嫩叶在一夜之间冒出来,把整条街的枯枝重新填满。贺珩的药从两袋变成了一袋,又从一日三次减到了一日两次。他的体重在春天结束的时候停住了下降的势头,维持在了一个偏瘦但不再继续滑落的区间。
胃病变成了一种慢性存在,像一道不会好的旧伤,天气变化的时候发作,饭点乱了的时候发作,夜里躺下的时候偶尔发作。他学会了和它共处——备着药片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随身的包里常年揣着一盒暖贴,晚饭必须吃,而且必须在六点前吃完。他的作息慢慢变得像钟表一样规律,早上六点半起,七点十分到校,下午六点前吃完饭,晚上十一点关灯睡觉。规律的、单调的、不会出错的生活,像一条被修整得很平整的河道,水流不会漫出来,但河床底下的石头还在那里。
他开始失眠。
起初只是偶尔的,每周一两次,半夜醒了之后睁着眼等天亮。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再后来变成几乎每晚。他躺在单人床上,听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的声响,听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和某户人家未关的电视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在黑暗里持续地、均匀地进出,但就是睡不着。他的思维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河流,在脑海里反复地绕弯子。有时候想起白天上课讲的某道题,有时候想起教案里忘记修改的某个标点,有时候想起更远的东西——北京的银杏林,冬天暖气片嗡嗡的声响,白熊秃了毛的耳朵被灯光照着的样子。
他会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爬起来,坐在书桌前,翻一会儿书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