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之后回办公室趴在桌上眯二十分钟,手机设了闹钟,放在桌面上贴着耳朵。
下午继续。处理复查、回复会诊、给家属谈话。家属谈话是最费心力的一环,尤其是那些预后不好的病人。苏泠坐在家属谈话室的小桌子对面,面前是薄薄的蓝色屏风隔断和一张被磨得发亮的塑料桌面。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在专业术语和通俗表达之间切换,看着家属的脸从迷茫到理解再到接受或崩溃。他见过很多种眼泪——中年人攥着拳头忍着的、老人坐着默默地往下淌的、年轻人扶着墙站不稳的。他不递纸巾,只是等他们哭完,然后把谈好签字的知情同意书叠好放进病历本里。
下午五点半左右他才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写病程记录。办公室里的光已经偏西了,从他的右后方斜照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一排病历本照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他握着笔的时候能感觉到虎口那道旧疤在笔杆的压迫下轻微发硬,像一条被反复压过的旧折痕。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扣好,起身换下白大褂,把听诊器折好挂在衣架上。有时候六点能走,有时候拖到七点以后。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国槐的枯枝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层细密的网。他顺原路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车来,然后回那间六楼朝北的出租屋。
日复一日。秋天从九月的微凉走到十月的深冷,国槐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枝头一片一片地落完。十一月的时候树枝已经光秃秃的了,像一幅被收走所有色彩的素描,只留下线条和轮廓。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他出门的时候会在外套外面加一条围巾,深灰色的,边角磨出了毛球。走在路上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散开之后就不见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那天是个周四。
苏泠照例在七点四十分到了医院。查房的时候有个脑梗后康复期的老太太认出了他,说≈ot;苏医生你今天是生日吧,我昨天看电视上日历了≈ot;。苏泠正在调她的降压药剂量,听了愣了一下,然后说≈ot;阿姨记性好≈ot;。老太太说≈ot;你们年轻人在外面不容易,生日要吃碗长寿面≈ot;。苏泠说≈ot;好,下了班去吃≈ot;。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护士长在旁边说≈ot;苏医生今天生日啊,生日快乐≈ot;,他点头说≈ot;谢谢≈ot;。办公室里的同事也说了一轮≈ot;生日快乐≈ot;,他把这些祝福都收下来,像收一堆轻的、飘的、不会落定的东西。
中午他没有去吃面。食堂今天难得出了红烧肉,他打了一份配白饭,在角落的桌边吃了。吃完之后回办公室把手机调了静音,翻到微信里那些未读消息——温柚发了一句话≈ot;生日快乐,晚上有空打个电话≈ot;,林晚发了一张手绘的小生日蛋糕图案,江屹发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听。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翻开下午要用的病历本。
下午四点半左右,护士站在内线打过来,说门口快递柜有他的包裹。苏泠正在和家属谈话,说了≈ot;稍等≈ot;之后继续谈完,合上病历本走出来,绕到住院部门口的快递柜前扫了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浅灰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圈透明胶带,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栏只写了≈ot;北京东城区xx医院神经内科苏泠收≈ot;,字迹是打印的,工整均匀,看不出任何笔迹特征。
他抱着纸箱回了办公室。坐下来,把纸箱放在桌面上。办公室里有其他同事在低头干活,没有人注意他。他拆封口的胶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需要留出余量来承接的事情。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楚,他把它撕完,掀开纸箱盖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