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剪,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梨花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少年始终没有抬头。
后来梨花就问洪大人要了这个人。洪大人说不过是个花匠,你要就拿去,于是梨花就替春生赎了身契,撕了。那天春生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站起来的时候,春生就不再是谁的奴才了。
洪大人死后,洪家派人来收宅子,阖府的仆婢散的散、卖的卖。梨花带着金银细软走的那天清晨,只叫了春生一个。他站在院门口,塞了一包银子给了春生:“我打算去杭州了,以后你自己万事小心!”
春生没有回答,也没有接银子,而只是接过了梨花手里的包袱,扶着梨花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在了车前,就此展开了一段被绑定在一起的人生。
来杭州的第一年,许是水土不服,又许是那年秋天格外燥,梨花的脸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不疼不痒,却一片一片地浮在颧骨和下巴上,像被什么虫子爬过的痕迹。他试了好几副药膏,又喝了半个月的苦汤子,不见好,便整日不肯出门,连院子里也不去了。
春生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后来找到了一位灵隐寺旁走方的神医。那神医搭了梨花的脉,沉吟半晌,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慢慢说了一句:“贵人。。。底子缺了阳气,体内气血偏寒偏湿,表面看着无事,内里却虚浮得很。这红疹是内里不和,从脉上透出来的。”
梨花垂着眼没有说话。他这样的身体,厉害的大夫一断便知是怎么回事。
神医倒也不多问,只说:“既是底子缺了,便要用阳气足的东西来调。精液乃男子精气所聚,性温而润,外敷可活血通络、消炎敛疮,又能以阳引阳,调和皮下的气血。可找一个年轻精壮的男子,每日取他的新鲜精液,调上珍珠粉、白芷、白及、白茯苓这几味药,敷在患处,连敷七日,把底下的湿寒拔出来,自然就好了。”临走时,神医又叮嘱了一句,“此人最好饮食清淡、不沾荤腥,精液则清润温良,疗效更佳。。。”
春生当时十九岁,蹲在廊下听那游医说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把方子记了下来,一个字也不敢漏。
头一回调药浆的时候,春生躲在浴房里弄了半天才出来,端着一只小碗,碗里的浆液调得稀稠正好,带着一股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腥气。他红着脸把碗递给梨花,说“主子趁新鲜敷”,然后转身就跑了。梨花看他跑出去的背影,瘦瘦的,两片肩胛骨在衣裳底下支棱着,像刚长开了翅膀的雏鸟。
那一碗药浆的量极多。梨花涂满了整张脸,又抹了脖子和前胸,才将将用完。春生回来收了碗,嘟囔了一句“明日我少弄些”,耳朵还是红的。可第二日量还是多,第三日、第四日,每日都是满满一碗,像是他那副年轻的身体里藏着一口不知深浅的泉,舀多少就涌多少出来。
七日之后,红疹退得干干净净。皮肤不但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还比从前更白、更细、更透,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清洗过一道,连整个人的气色都润了几分。那神医说的“以阳引阳”大约是真的——那药浆里的阳气把梨花底子里的寒湿慢慢焐化了,焐出来的热气就浮在了脸上,成了一层莹莹的亮。
从那以后,这药浆便一直不曾断过。可这些年下来,春生毕竟不会永远是十九岁的少年。那碗里的量一年比一年少下去,先是涂不满前胸了,后来状态好的时候,脖子也只是能顾及的上,状态不好的时候就堪堪够涂一张脸。
梨花每次敷脸的时候都闭上眼,让春生的手拿着羊毫笔在他脸上细细地描,一笔,又一笔。多一点少一点也无妨,反正这张脸已经够白了,不必再涂到脖子和前胸去。他愿意每日这样涂着,他也愿意每日这样闭着眼等春生来涂——这就够了。
那是春生二十岁那年的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