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敢住客舍,更不敢再回黑羊巷,这些地方都已经不安全了。
倘若韩迟云要找她,她在客舍,很容易就会被抓到,惟有住在船上,也许能彻底躲过韩迟云。
“只你一人离开?”江烨明又问。
“还有我妹妹和孩子。”
江烨明沉吟片刻,道:“长路偃蹇,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婴孩,太不稳妥。这样吧,我送你们走。”
姚木槿一愣,连忙道:“如此劳烦江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烨明轻轻抬手制止了。
“莫说见外话。小啾,我素来敬你性子率真坦荡,乃女中豪杰。你既不愿做我红颜知己,那便将我当做挚友,如此可好?”
姚木槿望着江烨明,被他眼中的真挚所打动,心知这男人虽非良配,但却也是世间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半晌,她点了点头。
江烨明面带笑意,继续说道:“我虽性子顽劣,却也不是什么酒肉子弟。此前我曾对你说过,我早已有离开临安的打算,只是一直未下定决心。恰有此机缘,我便出去走走,好过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
话至此处,姚木槿也不好再推辞,遂应了。
她和江烨明约好,明晨寅时三刻在艮山门外的东新桥码头见面,之后一起搭船离开。
办完了江烨明这边的事,姚木槿又去了一趟慈幼局。
但这次,她并未进去。
她只是站在慈幼局的院门外,隔着矮墙和栅栏,怔怔地望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皆是些瘦弱可怜的孩子,无父无母,或者有父母但却没人要,好在世间还有慈幼局这片屋瓦,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
正呆呆地看着,忽见屋内走出一位老妪。
老妪身穿粗布衣裳,拄着拐棍,佝偻着停步屋檐下,抬眸向她所立之处望了过来。
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程金羽。
姚木槿吓了一跳,赶紧将自己藏在一丛花木后。
隔着花枝罅隙,她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
这么些日子没见,程金羽愈发苍老衰颓。满头白发稀疏,眼皮也有些耷拉,从前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从前挺直的身板,也佝偻得令人心疼。
苍穹开始飘雪,细细的雪粒子落在鬓边,融化成冰冷雪水。
程金羽在这人间的日子已所剩无几。
这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姚木槿亦早就知晓。
人终究敌不过命数,到了年岁,该走的,就得一个个远走,留不住也回不了头。
她知道,今日恐怕是她见程妈妈的最后一面了。
忆及儿时承欢膝下,本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却全心全意给她关爱与帮助,她曾发誓,要乌鸦反哺,尽己所能,可惜现在,一切已不能够。
深恩难报,程妈妈,对不起,姚小啾要走了,她对不起你。
思绪百转千回,泪水涟涟而落。
姚木槿赶紧将手腕咬在嘴里,生怕自己哭出声来,被程金羽发现。
她不是不想当面与程妈妈道别,但她忧惧此举会连累对方。她已经彻底惹了韩迟云,若是知晓她在离开前曾来过慈幼局,她怕韩迟云会让程妈妈难堪。
躲在暗处又看了一会儿,终究是咬了咬牙,姚木槿弓着腰缓缓向后退去,直到慈幼局的屋檐消失在眼前,她再不迟疑,转身离开。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之后,原本一直站着的程金羽向后连退数步,跌坐于地。
“程妈妈!”
丁香赶忙过来搀扶,却在看到程金羽面容的瞬间,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