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赣州城的舆图以及福寿沟的沟渠走向图全部呈至韩迟云面前。
韩迟云双眉紧蹙,盯着舆图细看。
从城北的郭家塘至城南的狮子塘,城内共有二十余处水塘,这些水塘下有渠道引流。
赣州城的地势南高北低,眼下发生大范围塌方事故的西津门在城池偏西北处,此地本就低洼,如今大雨不停,谁也说不清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必须将居于此处的百姓全部迁走,不可再耽搁了。
思至此,韩迟云立刻向手下诸人施令,命军士遣散西津门一带的所有百姓,将其转移至城南,暂时安置在白衣庵、精忠祠、慈云寺附近。
众人皆领命而去。
韩迟云负手立于城楼,这会子雨势稍歇,但仍是淋淋漓漓,天地湿透,万物皆狼狈。
韩迟云重重地叹了口气。
便在此时,赣州守御兵马都监许明远疾步登上城楼,礼道:
“韩大人,兵士已分入民坊协助撤离,但许多百姓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韩迟云听闻此言,一甩衣袖,这便冒雨去往民坊。
他没问为什么,因为百姓们不肯走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房屋、田园、赀财。
人们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洪水不会淹没家园,也许大雨很快就会停,也许一切都会安然无恙。
但现在,他们面对着的是天灾,谁也不知道老天爷究竟会如何。
此事绝不能拿命来赌。
紧挨着西津门有临宜巷、马扎巷等几个民坊街巷,韩迟云亲自走入其中,挨家挨户,对所有不肯撤离的百姓逐一劝说。
他浑身上下几乎湿透,那绯红色的公服于大雨之中格外显眼。
渐渐地,在知州大人亲自劝说之下,原本顽固的百姓们皆开始收拾家中细软,跟随兵士往城南撤离。
再次回到城楼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雨却还在下着。
韩迟云累得抬手揉着太阳穴,天知道他此刻多想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舒舒服服睡一觉。
可他却不能走,他的信念将他留在这里,与众人共患难。
当夜,韩迟云就住在西津门的城楼上,可他也并未歇息,而是召集州衙、县衙所有官吏,开始布置整座城的防洪事宜,直到四更鼓响,众人陆续散去。
韩迟云又派人唤来许明远,与之商议士兵防守及百姓迁徙之事,一直说到五更天,终于可以喘口气。
待众人皆离去,韩迟云躺在楼内铺好的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哪知才刚躺下,连眼睛都还没闭上,就听到楼外又传来呼喊声,韩迟云立刻翻身而起,走出楼去。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四周皆是湿漉漉的水气,处在这又湿又冷的环境中,恐怕所有人都是心内燥乱。
老天像是开了闸门,雨势滂沱,狰狞凶恶。
往城下看去,负责修葺塌方的民夫们此刻皆瘫坐在地,淋着雨,东倒西歪,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睁着眼却双目无神。
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
可疲惫并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天意难测”这四个字的恐惧。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洪水会不会冲垮城墙,将整座城都淹没。
众人只能在心里祈盼着,盼着雨停,盼着上苍垂怜。
这一整个白日,韩迟云仍留在西津门处理防洪之事。
他已经足足两天没合眼,可他却仿佛疯了似的,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不肯离去。
其实将此地交给州丞、知县、兵马督监等人就可以了,他作为知州,原本可以舒舒服服躲在州衙里,品茗听雨。反正洪水不会淹没州衙,等到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