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察不到了,看着呢子大衣上明显的黑褐色液体,婪清霜只是想,她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大衣也被毁掉了。
lookg fxckg way! 他说,看路!
咖啡污渍在米色的呢绒料子上迅速晕开,变成一个细小的漩涡,于是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这一块漩涡了,周围的声色全部远去,像隔了几十米深的海水,她站在其中,低下头,意式浓缩那带着油质的深褐色,长成了大衣上一块巨大的恶心的烂肉,正在腐烂。
腐烂!腐烂。
好恶心。
婪清霜快要吐了,呼吸不畅。
全身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喉咙口里的硬橡皮擦此刻成了一只长满倒刺的拳头,从里面掐住她的气管。吸不进气,肋骨剧烈地起伏,眼前的世界又开始发黑,缩小,最终缩成了一个只有那块咖啡污渍的,尖锐的褐色的漩涡。
漩涡,漩涡。
她的世界只剩这一块漩涡。
没事的,婪清霜咬牙对自己说,她尝试着心理学书籍里提及的深呼吸方法,把自己重塑成一个体面的正常人——至少表面上要这样。
正常人现在会怎么办?她的手里攥着几百块现钞,即便隔着信封,纸币的边缘也被她手心里冷汗浸得发软。也许应该去买点东西吃,然后回家。
这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两毛五分的过滤咖啡她喝够了,发霉的吐司也吃够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执念,近乎赌瘾:她要好好吃饭。她要喝一碗热汤,吃一口热腾的、新鲜的食物。她要自己做饭。她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苏豪区的水果摊,苹果都沾着露水,活生生的颜色。她挑了几个最红最亮丽的,像在代偿自己的灰暗。
婪清霜抱着水果和蔬菜一路从纽约回到布鲁克林。
肮脏的地铁坐垫不比她衣上的咖啡渍干净,一样阴冷,一样黏腻。都像码头的鱼腥味,烂菜叶味,摧枯拉朽地砸过来。婪清霜又想吐,但她忍住了。
挑肥拣瘦的市井路人从她身边经过,东河的风带着雨横冲直撞。
她走在公寓的台阶上,烟草味,死鱼血,脏水地。
她忍住了。
打开门,客厅留了一盏夜灯,姜斐言的房间门缝透出暖气,还有一些罐头笑声,她在看电视剧。
婪清霜听到电视机里有个声音说——
“莫妮卡,那只是食物,那不是爱。”
啪嗒,啪嗒。
婪清霜眼睁睁看着抱了一路的红苹果和绿色蔬菜从怀里滑了出去,在脚边骨碌碌地滚着,一圈又一圈。
喉咙里的那个肿块在夹缝里落了锁,是怨气生了根。
细小的崩溃长出凹凸不平的纹路,倒刺似刀刻般狰狞,是钙化的结石,是漩涡,是梅核气吗?她不知道,只感觉一扎生锈的缝衣针横着扯过食道,如砂纸对锉,划过喉口。
就这么蹲在门框边,蹲在脏掉的苹果旁边,她闭上眼,连哭也哭不出声。
失语症(姜斐言)
一个人要用多久才能明白,语言是一种权力?
姜斐言的答案是二十一年。
当一个人一生中所有用以交流的语言都是母语,用母语学习所有知识,结束学业后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茶水间里,窸窸窣窣的八卦都是她最熟悉的语言,意味深长的笑、文化里的潜台词,别人不用说,她不必接茬儿,大家都很明白——那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