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的旋律,像山泉水,东一下,西一下,跳脱得很。弹到兴起,她左手忽然沉下去,旋律一转,变成了另一首——围观的人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那是她自己的成名曲,被她拆了骨架,埋在即兴里,像把一枚家徽偷偷盖在信封角落。
一曲弹完,满院子鼓掌。桑夏鼓得最响,鼓完捧着脸感慨:“纪老师,我要是有这双手,我天天弹琴给自己听。”
“你错了。”纪燃站起来,活动手腕,“弹琴这件事,从来不是弹给自己听的。琴是要有人听的——没人听的时候,弹着弹着,琴就哑了,人也就不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有似无地,往堂屋的方向飘了一下。
“易教授!”她忽然朝屋里喊,“琴调好了!真不来?”
屋里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易钧泠从堂屋里走出来。她看了看纪燃,又看了看那架琴,最后看了看满院子起哄的人,忽然笑了。
“行。”她说,“弹一个。”
她走到琴前,坐下。张清澜原本在廊下剥橘子,这时候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来。
易钧泠把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两秒钟,落了指。
是肖邦。降e大调夜曲。
旧琴的音色沙沙的,像蒙了一层薄雾,可那层雾后面,指法是藏不住的——流畅,干净,举重若轻,十几年的荒疏盖不住童子功的底子。天井里没有人说话,连桑夏都忘了嗑瓜子。缅桂的香气浮在暮色里,琴声从堂屋漫出来,漫过青瓦,漫过整条茶马旧道。
张清澜站在廊下,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那个人坐在琴前的背影,肩线平直,手腕松沉,侧脸被堂屋的灯光描出一道很淡的金边。
她想:真好听。
她想:我怎么今天才知道。
曲子行到一半,行至某一处回转的乐句——
琴声停了。
不是渐弱,不是收束,是戛然而止。像一条流得好好的河,忽然被什么拦腰截断。
天井里的暮色静了一拍。
“……忘了。”易钧泠的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上,笑了笑,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好多年不弹,后半首真忘了。见笑。”
她站起身,把琴凳让出来,动作从容:“纪燃,还给你。”
满院子的人都在鼓掌,都说好听,都没听出什么不对。只有纪燃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段回转不是难点,全曲最难的地方都过来了,忘,不可能忘在那里。
只有张清澜看见,那个人收手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在琴键上方悬了一瞬。
就一瞬。像想再落下去,又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笑着说“忘了”,把整件事,轻轻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三
晚饭后,各对cp回房的回房,散步的散步。堂屋里还留着几盏灯,那架旧钢琴立在东墙下,琴盖合着,像一只闭上嘴的蚌。
张清澜收拾完厨房出来,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易钧泠在院子里和白既明说话,聊的是明天拍照的光线。声音顺着天井飘进来,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张清澜转身,走到琴前,掀开琴盖。
她坐下来,把右手放在琴键上,试了一个音。
然后,她开始弹。
是《梦中的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