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元年,正月初九。
花颂声到金陵那日,江南正落着细雪。
从长安到金陵,她走了半个月。一路换马不换人,过渭水、穿武关、渡淮河,入了江南地界后,雪便一直没停过。细密缠绵的雪粒落在青石板路上,融成薄薄一层水光,将满城粉墙黛瓦映得泛青。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乌篷船在雪中缓缓摇过,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桨声,从水面远远荡过来。
花颂声站在夫子庙前的石阶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入掌心便化了,只剩一点凉意。她收回手,裹紧了身上的灰布棉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金陵城东,乌衣巷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花颂声推门进去时,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打瞌睡。她将一枚铜牌搁在柜面上——正面刻着一朵七瓣芙蓉,背面刻着“天机”二字。老头睁开眼,瞥了一眼铜牌,瞌睡瞬间没了。
“姑娘找谁?”
“姜别。”
老头站起身,撩开后堂的布帘,引她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密室,姜别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江南舆图,灰袍上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来了。”姜别抬眼看她,面色淡然,“比信上说的早了三天。”
“路上没歇。”花颂声在对面坐下,解下棉袍。她身形利落,玄色劲装裹着紧实的肩背,腰间佩剑,手脚轻捷。从长安到金陵半个月的奔波没有让她显出多少疲态,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风尘之色。
姜别看了她一眼,将舆图推过来:“顾云笙把江南八家的家主请到金陵来了。明面上是赏雪雅集,暗地里是分地盘、定盟约。顾家老宅最近三天进了十七拨人,全是各家的心腹。”
“八家都到了?”
“到了六家。还有两家在观望——苏州的沈家和湖州的严家。”姜别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沈家老太爷是前朝旧臣,和顾家有旧交,但这些年被顾云笙排挤,心里有怨。严家是盐商,只认钱,不认人,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花颂声看着舆图,沉思片刻。
“顾云笙现在人在哪?”
“顾家老宅。她这些天闭门不出,只让心腹管家对外联络。”姜别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今夜顾家在秦淮河上办画舫宴,请了金陵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商户。明面上是赏雪,暗地里是逼各家表态。你那张百川盟的帖子,够混进去了。”
花颂声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百川盟在江南的暗桩身份是一个贩丝绸的商户,姓宋,行三,人称宋三娘。帖子上的名字,正是这个。
“顾云笙见过我的画像?”花颂声问。
“见是见过,但画像和真人差得远。”姜别打量了她一眼,“你换了衣裳,扮成商户,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只是你那双手——”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剑茧太厚,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戴着护手。”姜别说,“江南商人冬天戴鹿皮护手是常事,不引人疑。”
花颂声点头。她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看了一眼,帕角上的阿芙蓉纹路依旧清晰。她将帕子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殿下那边,有信么?”她问。
姜别看了她一眼。这半月来,花颂声从没问过姬焕的事。此刻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但姜别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京城来的消息说,陛下一切安好。”姜别顿了顿,“宋瑞最近动作频繁,沈渊已布好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