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照得惨白一片,又迅速归于黑暗。
夏侯靖因伤处是贯穿剑创,伤及筋骨,每逢阴雨湿冷天气,伤口深处的旧患便会隐隐作痛,似是骨缝里钻进去了湿寒之气,绵绵不绝地折磨着神经。这痛不尖锐,却极具穿透力,让人辗转难眠。
子夜时分,又一道惊雷炸响。夏侯靖从一阵钝痛中醒来,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去按揉右胸伤处,却在动作前,先察觉到了身旁的异样。
怀中的人,身体紧绷着,并未如往常般沉睡。
夏侯靖立刻睁开眼,借着窗外时隐时现的闪电光芒,看向枕畔的凛夜。
只见凛夜侧身面向着他,并未闭眼。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脸。雷电的光芒骤然亮起时,夏侯靖清晰地看见,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盛满了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浓重得化不开的恐惧,与一种失而復得后、小心翼翼到近乎脆弱的珍视。那目光,彷佛要透过皮囊,直视他的灵魂,确认他是否真实、完整、且安然存在。
那不是睡梦初醒的朦胧,而是一种清醒的、长久的凝视。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凛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与那微微颤抖的、失了血色的唇瓣。他彷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惊醒,猛地闭上眼,长睫剧烈颤动,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復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的余悸,却逃不过夏侯靖的眼睛。
「夜儿?」夏侯靖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钝痛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的心疼取代。他伸出未受伤的左臂,不由分说地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手掌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轻轻拍抚,声音在雷雨的间隙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有力,「别怕。只是打雷。朕在这里。」
被拥入熟悉的怀抱,感受到那真实的体温与心跳,凛夜紧绷的身体似乎鬆懈了一瞬,但随即,更剧烈的颤抖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克制地推开或平静回应,而是罕见地、顺从甚至带着点依赖地,将脸深深埋进了夏侯靖的颈窝。
温热的、带着潮气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然后,夏侯靖感觉到了颈侧传来一阵湿意。
凛夜在哭。无声地,压抑地,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颈边逐渐扩大的湿润洩露了他的情绪。
「夜儿?」夏侯靖更紧地抱住他,心慌意乱,手掌不停地抚摸他的后背与后脑勺,「怎么了?告诉我。」
良久,就在夏侯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与哽咽的低语,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
「那三个月……你不在……每晚……我都梦见……」
他哽住,吸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恐惧:
「……梦见你……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我想抓住你……却怎么也抓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眼前……消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夏侯靖的心上来回切割。他能想像,那三个月,凛夜是如何独自一人,在无数个这样的雨夜或寂静深夜,被这样的噩梦反覆折磨,惊醒后面对空荡荡的寝殿,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如何将他淹没。
而他,却因所谓的大局与保护,连一丝真实的讯息都无法传递给他,任由他在这样的地狱里煎熬了整整三个月。
无边的愧疚与心痛如同潮水般将夏侯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收紧手臂,彷佛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最直接的体温与拥抱来传递自己的存在与悔恨。
「对不起……夜儿,对不起……」他一遍遍低喃,吻如同雨点般落在凛夜的髮顶、额头、眼角,吻去那些滚烫的泪水,「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让你受这样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