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不算大,寻常布衣,袖口为了写字方便总往上收一截。头发挽得简单,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只在桌角放着一只小小的钱匣。来找她的人也不讲究称呼,有人叫先生,有人叫姑娘,还有熟客远远就喊一句“替我写封信”。
她都应,只要给钱。
今日第一个坐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妇人来了有一会儿,话却始终没真正说到要写什么。一会儿说丈夫三年前跟着商队去了外地,一会儿说最初半年还寄过两封信,后来便再没消息;一会儿又替那人找理由,说路远,说做生意难,说也许信在路上丢了。
说到最后,她从怀里掏出十来枚铜钱,攥在掌心里,低声道:“先生,你替我写吧。就说……家里都好,让他不用挂心。我还在等他。”
女人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动笔。她捏着笔,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笔杆绕过食指,又稳稳落回虎口。
“还写什么?”
妇人愣了愣:“就这些。”
“他三年没回来,也有两年多没寄信。银钱呢?”
“头一年托人带回来一些。”
“后来呢?”
“后来……”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纸,语气倒不重:“你让我替你写‘家里都好’,可方才你说婆母去年病了一场,是你借的钱。屋顶漏了,是你弟弟来替你补的。孩子的束脩也是你去给人缝衣裳攒的。”
妇人的手慢慢收紧:“先生,我不是来让你评理的。”
“我知道。”女人把笔放下,“所以我才问你,要写什么。”
“我说了,我还愿意等他。”
“这句话是你真正想写的吗?”
妇人抿着嘴。街边正好有人推着木车经过,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一下。女人等那阵声响过去,才重新看向她。
“你等的是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这些年白等了?”
妇人一下红了眼:“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等一个人,是你还想和他过日子。承认自己没有白等,是你已经不知道还想不想要他,只是不甘心承认前面那些年都没有结果。”
妇人没说话,女人也没有催。她做这一行久了,早知道有些人来之前觉得自己缺的是一封信,真坐下来以后才发现,缺的是一句自己不肯说出口的话。
过了许久,妇人才抬手擦了下眼角:“那你说,我该怎么写?”
“我不替你决定。”
“你不是先生吗?”
“我是替人写字的,不是替人过日子的。”
她重新拿起笔,把纸往妇人那边推了推:“你若想等,我就替你写你愿意等。你若想问他到底还回不回来,我也能替你写。你若想告诉他,再不回来,这个家就不等了,也可以。可我收你的钱,就得替你把话写清楚。你先想清楚,你真正想说哪一句。”
妇人最后在她桌前坐了快半个时辰。临走时,那封信比她最初想写的长了许多。没有“家中一切都好”,也没有“我会一直等你”,只在最后写了一句:若你还认这个家,便给个归期;若你已有旁的打算,也请明说,我不再替你找理由。
女人吹干墨迹,把信折好递过去。妇人拿着信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女人正在数刚收下的铜钱,头也没抬:“这句不在你付的钱里。”
妇人没忍住笑了一下:“再加两文?”
“加二十文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