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堂并不喜欢雨天,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中看见一点亮时,他的手颤了颤。
梁亦堂看见他在安静地流泪,突然很害怕、很害怕。
谢星柏哭出声来,或者撕心裂肺地指控自己,远离他的触碰,那都很好,都是他的错,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哭,同时默许自己伸出的手,什么也不说,也什么都没办法看清。
谢星柏那双漂亮的眼睛,竟然在为了梁亦堂流泪。
对着新年那天晚上的烟火讲出的话,在此刻显得虚无而讽刺,梁亦堂甚至想起某些黑色幽默的戏剧,主角在最初也会讲出相似的一句箴言。
他很想笼罩住他的眼睛,让他不要再掉眼泪。
可最终,雨水和泪一同下坠至谷底,落至生命汹涌潮水尽头的那一道长堤。
梁亦堂忽然想起他之前看见过的兔子。
兔子是一种极其能忍耐疼痛的生物,哪怕它们似乎有着脆弱柔软的身躯,却能忍受巨大的痛楚和残酷的折虐,即便沉默地死去,也难以发出一声叹息。
和现在的谢星柏,实在是太相似了。
梁亦堂很擅长哄他,此刻却有些无计可施,他的手有些抖。
好想给他一个拥抱,一个吻,或者递出去一只胳膊,让雨里单薄得快离他而去的谢星柏支撑片刻,但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不能够。
他回忆起最初,觉得恍如隔世。
他路过观众席上谢星柏认真的神色,路过在海边写下谢星柏名字的时刻,路过他笑着看自己的时间,路过摩天轮上他柔和的脸。
回到最初,这里只有一棵小树,但梁亦堂尚未学会柏树养护,他也好像枯萎了。
他眼眶有些红,半晌,说:
“宝宝,不要哭了。”
谢星柏在听到这句话时,原本沉默的眼泪变得更凶,仿佛砸到地上还能敲击出几分响。
很快,他止住了。
谢星柏不怎么哭,他发现自己在流下眼泪时,比难过更先到来的是怔愣。
这些年里,他即便是落泪,也只是流下偶然的一两滴,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哭,人在切洋葱时落下的眼泪或许都会比这要多。
而过去,在母亲的葬礼上,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他后知后觉回忆起梁亦堂方才的称呼。
谢星柏年少老成,梁亦堂已三十来岁的年纪,二人自然不会像青春的年轻男女一样黏腻,也无所谓什么爱称与否。
这是梁亦堂第一次这样叫他,像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成年人的办法一点用都没有了,最后只能拙劣地模仿那些年轻人的方法去哄人。
谢星柏甚至想勾勾唇,但他觉得很累、很冷,而他的力气要留给接下来赤裸的剖白。
“我还是相信,亦堂会有成功的那天的,我不想提心吊胆,不想再影响你,我有点累。”
梁亦堂总说这些是他的错,但实际上,如果不是他身边有自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计较得失已经没有意义了,谢星柏不愿再想,但自己离开,梁亦堂一定会过得更好。
喜欢是太苍白无力的东西,它不能改变什么,但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够改变它。
谢星柏和梁亦堂的喜欢都没有变,但现实的长路曲折离奇,再牢固也岩石也总有风化之日。
命运啊,好长的叹咏调。
谢星柏由衷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