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会儿,她问:“东西都带齐了?”
嬴政说:“带齐了。”
赵姬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书袋:“你那些竹简重死了,路上你背,我可不帮你拿。”
嬴政说:“政儿背得动。”
赵姬看着窗外那片收完的粟田,秸秆光秃秃地立在风里。她说:“咸阳的地,不知道好不好种。”
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咸阳的人,不知道好不好处。政儿这性子,在那种地方会不会吃亏。
嬴政抬头看她,赵姬没有看他,她还在看那片地,他说:“阿娘种的,都好种。”
赵姬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我去做饭,今晚吃粟米饭,新收的。”
是夜,099没有先去田地,她先去了嬴政的地铺边。
嬴政还没睡,眼睛睁着,等着她,见到099,他道:“阿娘,政儿跟荀子先生、韩非师兄、李斯师兄都告别了,先生讲了两段话。”
“先生今天说,居必择乡,游必就士。咸阳的乡和士,要我自己选。”
099听完,说:“你先生说的对,咸阳的乡和士,需要你自己选。冷能冻住人心,暖能留住人心。你要学会用两种温度。”
嬴政问:“阿娘,你今天不教政儿新东西了?”
099说:“今天不教,今天复习。”
她顿了顿:“你在兰陵三年,学的不是知识,是怎么学。到了咸阳,没有人会像荀子先生那样,把饭嚼碎了喂你,你要自己嚼。”
嬴政想了想:“政儿知道了,到了咸阳,政儿会自己找书读,自己找人问。”
099摸了摸嬴政的头,说:“还有,你在兰陵交的朋友,韩非,李斯,每一个人对你都不一样。你对他们也不一样。到了咸阳,记住这种感觉。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你不用装的人,不多。”
嬴政点头,他问:“阿娘,你说李斯师兄以后会来秦国,他什么时候来?”
099说:“等你当上秦王。”
嬴政想了想:“那政儿快点当。”
099沉默了一瞬:“……你先长大。”
嬴政闭上了眼睛,慢慢地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梦到了韩非的《五蠹》,还是李斯的《商君书》,还是荀子先生悬在竹简上方的那支笔。
099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赵姬留了两碗粟米饭在锅里,还有一小碟腌菜。她端起来,吃了一口。新收的粟米,嚼在嘴里有股甜味。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月亮很圆,粟田里的穗子已经收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099走到粟田边,秸秆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田埂上那条垄沟还在,是赵姬三年前挖的第一遍。
099蹲下来,摸了摸垄沟里干硬的土。
要走了,这垄沟,明年不会再有人挖了。
她直起腰,看着这片粟田,三年了,从荒地到熟地,从杂草到穗子。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月亮被一片云遮住,099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赵姬醒来,灶台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压着一小袋新碾的粟米。
她把便条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便条折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出门前,赵姬回头看了一眼灶台,那把菜刀还在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