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率领着一队东厂番子押解着赈灾钱粮已经行走了数日,车轮碾过泥泞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沿途荒凉,满目疮痍。
一起跟着来的还有随行的医官以及几名年轻的官员。
苏玉端坐于马车之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沉稳而克制,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寸前行的距离。
越往前走,景象便越发凄惨。枯骨露于荒野,饿殍横陈道旁,连树皮草根都被啃食殆尽。
临南地界,到处都是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透着绝望与麻木。
每当车队经过,便有人踉跄着扑上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车轮,发出嘶哑的哀求声。
番子们将人驱赶开,铁面无私,不留半分情面。
不是因为他们无情,而是因为他们深知,一旦心软停下,这满载救命的钱粮便可能瞬间被哄抢一空,届时不仅救不了更多人,反而会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苏玉透过车帘缝隙,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幕人间惨剧,心里对京城的腐烂更加厌恶。
年年修坝,年年塌,年年赈灾,年年饥。
那些拨下来的银两,究竟填了谁的腰包,又成了谁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他查出来了,可皇帝不闻不问,贪污的是他的儿子,是这大梁朝最尊贵的血脉。
“求求贵人,行行好吧,我孙儿已经三天没吃一口了,他要饿死了!”老妪的哭嚎声穿透车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苏玉紧绷的神经。
“行行好吧,救救我们吧!”
“求你们了!就一口,我不想死啊!”
“爷爷!!”
一声声的哀求,一声声的绝望,铺天盖地,几乎要将这狭小的车厢彻底淹没。
苏玉猛地闭上眼,指节因用力握住,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命令生生咽回腹中。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若在此刻心软,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快走!”苏玉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谁敢回头,斩!”
车夫浑身一颤,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惊得拉车的马嘶鸣着向前狂奔。
车轮碾过泥泞与碎石,也碾过那些伸向半空的枯手,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哭声被远远甩在身后,渐渐模糊,却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绕在苏玉的心头。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死寂,唯有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良知在权谋与生存夹缝中发出的无声悲鸣。
他今日的冷酷,是为了明日能有更多人来分这救命的粮。
可这道理太过冰冷,冷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里,还有活人吗?
残阳如血,将官道两旁的枯树拉出长长的影子,经过水灾的城门口,破败不堪。城墙斑驳,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骨,裸露着狰狞的砖石。
守城的兵卒倚着长枪,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仿佛两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灾民饿,他们也饿!
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浑浊的眼珠随着粮车的靠近,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失去了光泽,沾满了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松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风一吹,便发出空洞的撞击声,似在嘲笑着这最后的威严。
“开城门吧,本官,来赈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