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忍。”
突然,一道极其清朗纤柔的女声自门口传来,时温忍猛地抬头,看到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时温絮。
他一惊,站起来就想去扶她:“姐你别……”
时温絮却没有听他说完,只是看着他,神情难得地严肃起来,声线虽然温柔,但却透出一种字字铿锵的力量:“你别逼她,你先出来。”
时温忍一顿,有些犹豫地看向病床上的母亲,但又看到门口的时温絮,沉默了须臾,还是跟着出去了。
他绕开门口的几位警察,瞥了眼后面的路巷,随即轻轻掩上病房的门,扶着时温絮在一旁坐下,抿了下唇,轻声道:“姐。”
“……小忍,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时温絮目视前方,平声开口,“她曾经完全可以不是我们的妈妈。”
“……我知道。”时温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道,“时力当时告诉我了。”
“那就随她的意。”时温絮转头,看向时温忍,眼神平和而坚定,“她本不该与时力、与我们牵扯上关系,也不该再有我们任何一个人去干涉和左右她的人生。”
“……”时温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随即低下头,双手交叠着地抵在额前,嗓音有些沙哑,“对不起姐……我没想到这么多,我只想……弥补我欠她的东西。”
“我知道你心好,也知道你跟时力不是一种人。姐姐没读过什么书,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措辞,可能话说得重了,但是小忍,你自己想想,你在自认为弥补她,然后满足自己内心愧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呢?”她垂下眼皮,眼中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和不忍,“你有没有想过,你自认为的弥补,她是否愿意接受呢?”
时温忍一愣,然后从阴影中半抬起脸,有些呆滞地看向时温絮。
他只是一心地想去回报、想去补足,想去尽自己所能地给予母亲物质上的帮助。
但当时力揭穿当年一切的真相,当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扯开,一切鲜血淋漓的伤口和泥泞不堪的黑暗被曝露于阳光之下,当一切碎片的回忆、母体的温存随着时空呼啸而来,盘旋在他心头的,也成为了他不断加深的歉意和愧疚,那些情绪像一把钝锈的刀,在他心中一点一点剜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它或许并未带来灼烧般剧烈的痛楚,但却带着一种抹除不掉的忐忑不安,根生在他的心底。
像是在心口打了一个死结,他越是拼命地想要去解开,绳结的中心就越发被扯紧,在濒临焦头烂额之际,目之所及只有那一个渺小的、却又不可被忽视的结,视野被拘于一角,却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治愈她曾经的伤痛,也填上自己心中的缺口。
时温忍周全地顾及了一切,却忘了问她究竟需不需要。
在血脉相连的家人面前,羁绊犹如一根牢牢系紧的钢缆绳,绑在几人中间,任由他们合为一体,互相拥抱、拉扯,或许绑在身上的绳子厚重沉甸,一时拖得他们疲惫而烦闷,但更多时候,那是一种踏实而幸福的重量,是他们所有心之所系。
但终有一天,需要有一个人举起刀,用尽全力,切断掉刚揽绳。
那是全世界最重的绳子,也是人心中最难割舍的牵绊。
下刀前的犹豫,是最真挚也最纯粹的不舍。
但下刀后的瞬间,是最沉痛也最重要的放手。
或许家人之间的爱太过浓烈,所以此刻任其追逐自我的这一刹那,才最是挣扎也最是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