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麻木漠然。他转头望向关卡后方那条通向青川县城的官道,道路两旁荒草肆意滋长,几乎快要将路面彻底掩埋,四下荒凉萧瑟,好似整片地域都被世间遗弃。
“你那亲人” ,什长重新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倘若在疫病爆发之初便遭感染,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你这般进去,到头来只怕只是一场空,还要白白搭上自身性命。”
听见这番话,苏木的眼眶骤然发热,一股酸涩猛地直冲眼底。脑海之中一幕幕往事飞快掠过,秦臻半生受尽磨难,好不容易寒窗苦读博取功名,出任一方县令,难道就要折损在这场滔天疫祸之中?
苏木重重闭上双眼,再睁开之时,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意。纵然心口翻涌着剧痛,他说话的声调依旧沉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军爷,无论他如今是否尚在人世,亦或是已经遭遇不测,我都必须亲眼见上一见,方能甘心。”
什长静静望着他,长久的沉默过后,长长叹息一声,向着身后值守的兵卒挥了挥手。两名兵卒上前,费力搬开拦路的荆棘捆束,再挪开粗大原木路障,腾出一道仅可供一人一车通行的狭窄缝隙。
什长向侧边退让半步,低声嘱咐:“你执意要闯,我便不再阻拦。只是前路凶险万千,小哥务必多多保重自身。”
苏木微微躬身道谢,牵过骡子重新登上骡车,抖动缰绳,赶着车子缓缓穿过关卡,骡车轱辘缓缓转动,一点点没入荒草掩映、望不见尽头的官道深处。
真正踏入青川县地界,苏木才真切体会何谓天壤之别。青阳县尚且留存几分人间烟火,可此处,仿佛世间一切活物,都在疫病袭来的那一刻被尽数抽离。
官道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四下死一般的寂静。不少农家屋舍门板歪斜脱落,热风掠过,朽坏的木门便吱呀吱呀来回摇晃作响;部分院落竹竿之上,还晾晒着旧时主人的衣衫布匹,长年累月经日晒雨淋,布料褪得惨白,孤零零在风里飘荡摇摆。
道路边上的白杨树,从树根直到一人多高的位置,树皮尽数被剥去,露出灰白光秃的树干,触目惊心……这是饥荒之时,饥民为求果腹啃剥树皮留下的凄惨痕迹。
骡车缓缓驶过一片又一片抛荒的田野,先前本该茁壮成长的稻禾尽数枯死,黑乎乎倒伏烂在泥土之中,恍若被无名烈火焚烧过一般。田垄之间,偶尔能够看见被草席、破被褥草草裹住的长条轮廓,苏木心里清楚那是什么,不敢仔细端详,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牢牢锁定前方的道路。
路途之上偶尔能够遇见寥寥几个赶路百姓,个个面黄肌瘦,面色枯槁,眼神空洞麻木。人人脸上都蒙着各色布巾口罩,行路之时只管垂着头快步赶路,互不张望,互不搭话,人人都被疫病压得喘不过气。
苏木沿途停下,向这些路人打探县城内部情形,大多数人只是无力地摇头回避。少数愿意开口的,嗓音沙哑干涩,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回答:“死得差不多了……能够逃难离开的,全都走了,城里已经剩不下多少活人。”
每听闻一次,苏木的心便向下沉一分,沉甸甸压在胸腔,叫人几乎喘不上气息。
又艰难跋涉整整一日,越过连绵荒坡,远方终于隐隐浮现青川县厚重斑驳的城墙轮廓。
县城城门设立的哨卡,比起边界关卡戒备更为森严,十几名兵卒持械把守在此。凡是进出城门之人,全部要核验身份凭据,查验身体状况,反复盘问来处与目的。
苏木排了大半个时辰长队,被兵卒轮番盘问无数细节,就连包袱里面备好充当干粮的麦饼,都被翻开来细细查验,几经周折,才终于获准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