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芳年轻时就进了制衣厂踩缝纫机,她一踩就是那么多年,直到零七年她退休时才从厂里退下来。季芳时常低头干活,经年累月颈椎就有毛病,颈椎有毛病使她血压偏高,只要一遇见下雨或阴天,气压偏低的时候,她就觉浑身不舒坦。
季芳退休以后第二年就查出癌症,一开始不晓得癌症病灶在哪里,季顾带她去上海大医院拍了个一万多的片子,弄明白乃是淋巴癌。季顾问医生淋巴癌治得好么,医生说,目前的医疗水平治疗淋巴癌无法治愈,主要的治疗手段就是通过化疗临床缓解。
季顾没有和季芳隐瞒病情,季芳也表现得很冷静,就好像生病的是旁人,不是她一样,走出医院季芳对季顾说的第一句话是:
“季顾,你带我去外滩看看。”
季顾不但带季芳去了外滩,还去城隍庙,城隍庙里卖海棠糕,季顾五块钱买了两个,季芳吃一个,季顾吃一个。季芳吃到海棠糕里的冬瓜糖,就对季顾感叹:]
“传东小时候最不爱吃这个,嫌腻。”
季顾也吃到了甜津津的冬瓜糖,他嚼着那糖,没吭声,季芳就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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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顾从美容美发培训班毕业出来先在别人开的理发店干了三年,零四年自己盘了小门面自己做生意,季顾当年的同学有的考上大学去了北上广,有的已经娶妻生子,季顾守在小店里,上门的主顾不多不少,手机还不普及的时候,主顾们理发时嘴巴不闲着,总爱与许传东讲话,季顾就听着,不时符合两句,他有时觉得自己和当年的许传东一样了。
本自己的日子平平淡淡,最大的盼头,就是许传东隔几个月打电话回来,后来季芳患了癌症,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化疗加药物每月要三千,还有营养品和护工费,季顾这时才后悔当初没上大学,如今只能做小生意,日子过得左支右绌。
季顾和许传东说缺钱,许传东只说让他将银行卡号给他,次日就汇款十万,季顾等到对方下一回打电话来,问许传东哪里来那么多钱,许传东就回二字:打工。
这钱一汇就不停,从零四年汇款十万到一零年一年汇款五十万,季顾知道许传东在钱的来路上撒谎就好像他自己对季芳说钱的来路时也撒谎,可是季芳从不在嘴上追根究底,就好像季顾从不盘问许传东究竟在从事什么营生一样。
许传东头一次回来找季顾是零五年的事情,好像也是过年节的时候,那人悄悄溜回来,季顾不敢带他回家,索性自己也不回,七年不见,那人已经不复当年的少年模样,季顾也已经二十六,季顾看着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问许传东:
“你为什么要逃。”
许传东说:
“我当初觉得许海川是个人渣,为他偿命不值得,所以才走。”
季顾说:
“你后悔么?”
许传东说:
“后悔,我后悔将他杀了毁了自己也毁了你。”
那一夜季顾摸到许传东背上,才发觉这人身上伤痕累累,他心里实在不好受,最后索性坐沙发上抱头痛哭。
许传东后来每年年节都回来,有时候年中也回来,季顾于是就觉得日子似乎也不平淡了,因为那人不知何时就会带着惊喜回来的,因为他是他的家,他的爱人。
季顾这辈子最后一次等到许传东就是季芳去世前那年年关,季芳去世后许传东还汇过一笔款,数额很大,分几次汇道季顾卡上,季顾就有些不祥的预感,他从夏末就等许传东回来,一直等到深秋,又过了冬至,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季顾透过理发店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