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对方沉睡的面容,崔长林曾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面对他时,自己会感到无措?
仅仅是因为那双与故人相似的眼睛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很快被他否决——那人于自己,亦师亦友,短短一年相处,他甚至来不及长大,又何来邪念?
只不过是那人离开以后,前两年还会定时飞鸽回府,某日却突然断了音讯,如石沉大海,仿佛凭空蒸发一般
去寻找,只不过是为了给彼此一个交代,万一这世上除他之外,再无人记得故人姓名——以那人的骄傲,又哪里会甘心。
“我并非爱慕赖小姐。”崔长林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先前未讲,是怕坏了女儿名声”
苏妄挑起眉梢,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又为何告诉我?”
崔长林摇了摇头,“我已欠你良多,不能再”
“你不欠我的。”苏妄抬头看他,目光澄澈坦然,竟是难得认真,“你所谓的“亏欠”,都是你一厢情愿的认为,所以恕我不能接受。”
崔长林仿佛被什么刺到了。
他极为隐蔽的动了动身子,再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是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不善言辞,以至于只能僵硬地摇头来否认。
可苏妄却视若无睹,他慢条斯理的抿了口不知何时便已冷透的茶,任凭苦涩顺着食管,一路凉到胃里。“我这身子骨天生淫贱,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这床笫之间的欢情,是镜花水月,眼睛一闭便忘了,还请崔盟主不要当真才好。”
他看似自暴自弃的说完,心中却暗自考量崔长林也该对他死了心,却不想那人沉默一阵后,开口便是绝杀:“你撒谎。”
“哦?”苏妄嗤笑一声,“我为何说谎?”
崔长林定定望着他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又说:“但你一定要有苦衷。”
“我”
“在去越剑山庄前的那一夜,你我欢好,你全程以手臂遮脸,尽管身体敏感,但分明是不愿。”
“”
“但在前几日里,你主动服侍于我。”说到此时,年轻的盟主脸色微红,“若要说当真,也分明不止我一人——”
苏妄心头一阵狂跳,他就闹不明白了,这木头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洞察人心?哪怕心中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仍旧平淡无波,只又喝一口茶水,笑道:“盟主可还记得我是青楼出身?那儿的风月先生,上的第一课便是教你如何在床笫间装成处子,来骗取贵客的同情心至于其他花样,更是说之不尽。”末了还伸出手去,越过桌面摸了摸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惹得崔长林本能一缩,苏妄手掌翻转,一指抵在对方唇间,“崔盟主这般纯情,可莫要被我骗了去。”
温热柔软的触感由指尖传来,他停留了一瞬,便要收手,却不想被那人一把抓住,掌心的粗茧摩擦着皮肤,苏妄使了使劲,抽不开。
崔长林脸上红晕未退,手中力道却分毫不减,他看着他,目光专注得近乎深情““你不要妄自菲薄我、我信你便是”
他居然在心疼他。
苏妄是真的想笑了——这木头一样的傻子,在被自己出言所伤后,竟还反倒安慰起他来,这真是
让他说什么好呢?
再伤人的话不是没有,只是此时此刻,苏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沉默的人变成了他,忐忑的人也变成了他,唯有那笑容在眼上越来愈大,直到一双桃花眼都弯成了月牙,嘴角荡开两个小小的梨涡,里头酿着陈年的酒,浅尝一口,便能醉了。
崔长林便是这般醉了,他愣愣看着阳光从头顶倾撒,穿过头顶的叶片,投下细碎的光影而那人便是如此坐在光影交错中,笑得一如春水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