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啸云决定去见见他。
李重被提审时恢复了些神智，闹了一阵，刑部才派了人给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也重新梳了梳。大概就是在那时拿到的毒药。
他穿着棉布白衣平躺在地上，身下铺了一张草席，一旁竟还叠着一摞书本。见有灯火照来，他下意识地躲了一躲，才眯着眼看清了来人。
“燕啸云，我书中的假情人。”他见了燕啸云，却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情，也没有最狼狈的模样被劲敌一览无余的懊恼，反而平淡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说的是坊间流传的关于他二人的话本，有诸多系列，从他们尚年少时，虚构了一个清新美好的宫廷荒院的相遇，一直写到今日，他们接连落狱。
“你到底怎么了？”燕啸云觉得他此刻似乎是疯着，又似乎是醒着，毒药侵蚀了他的内脏，他是一介文人，又尊贵如不食人间烟火，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可他神色淡淡，不悲不喜，若不是穿着涂了囚字的衣裳、躺在铁栏之后的泥地上，燕啸云就要以为自己只是来王府探病的了。
“我怎么了”李重哑着嗓子轻轻笑了几声，“我还能怎么了。我以为这次垮台的是你啊。直到你得胜归京，我还深信不疑呢。”
他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囚禁他的牢笼里没有窗子，仿佛就是按着阴暗潮湿四字来打造的。
他喃喃叹了一声：“原来，他不爱我啊。”
燕啸云明白了。他此刻清醒着，也疼痛着，只是他的心已经凉透了。
“你犯下的罪，铁证如山，事到如今你不悔过，想的却只有这个？”
摄政轻声说道：“他给了我一切，现在收走了，我不怪他。那些男宠被我玩弄了多少次，杨芳歇让他们一起来玩我一晚，我也不亏。”
燕啸云眉心蹙起，原来传闻并非虚言。只是没想到那一晚，竟是这样
“我这一颗心，肮脏污秽，充满淫欲，私欲，权欲，可是，他拿走之后，为何没有将我最初的那颗心还给我？
我一直知道，他的心里，是想为这天下做一些事的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承认，他也从不需要我做些什么，我只是他，耗费二十余载调教出的最好的消遣品。
他真过分啊”
李重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咬着牙，他能将涌上喉中的血咽回去，却阻止不了眼角有泪流出。
燕啸云冷冷道：“看来你是死不悔改。”
摄政却直觉好笑，他反问道：“悔改有用吗？燕啸云，这世间就是如此不公平，我坏事做尽，却也把常人几辈子都享不来的东西享遍了，天底下，皇帝过得都未必如我，而我又糟了什么报应呢？是被人轮了一晚上？还是身陷牢狱，被毒药折磨了一整天？还是被爱了十几年的人给卖了？你觉得这点报应够吗？我害了成百上千的人，可我的命就只有一条，我的心也只有一颗。你要我忏悔，就是对亡者的侮辱！你不如趁我还有一口气将我千刀万剐，先泄了你自己那点愤。”
“当然有用！”燕啸云掷地有声，他的内息震得李重耳膜生疼：“你不该带着绝望与痛苦死，你只配死在悔恨和羞愧之中，你不值得任何人同情，你甚至配不上一声唏嘘。这是你应得的。”
“原来这才是你来送我一程的缘由。”李重默了一会，才缓缓叹了一声。“好，我听进去了。燕将军这摞书送给你了。没想到到了最后，这人世间最后与我有关的东西，竟然是它。
虽然它们把我爱的人写错了。”
李重听完刑部来的人念的他的种种罪名后，死在了牢里。燕啸云提着一大摞书回到府中，便听下人告诉他子期醒了。
“但是，将军”那小厮神情却有些踌躇，“杨公子的情况，不大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