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 (四)



    戴弦顿了一顿,勉强道:臣有。

    听见回复,陆重霜饮着金杯中的官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得连戴弦这等久经官场折磨的臣子都心头发慌。

    蝉鸣聒噪,金盏与酒壶相撞。

    不知沉寂多久,她终于开了口。

    你可知你拿马鞭与朕拿马鞭有何不同之处?

    臣不知。戴弦也不敢知。

    要说你拿马鞭与朕拿马鞭有何不同,一句话陆重霜上身微倾,居高临下地看着戴弦,微微带笑地说。你们不能用的法,朕能用,你们不敢动的人,朕敢动。要是连这点独断专行的权利都没有,朕怎么统治大楚?拿什么统治大楚?

    戴弦呆愣片刻,明白了陆重霜的暗示。

    大奸大佞案需三司会审,上奏皇帝,交由圣人作最后决断。凡是由陆重霜插手的案件,即代表昊天之命,三司长官需以她的意志为准,女帝的诏令等同于三十卷的大楚律,不管是夏家的情还是于家的情,三司都不许沾上半点。

    臣明白了。戴弦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回去吧,今日辛苦了。陆重霜起身,冲她稍稍颔首,径直走出殿门。

    葶花早已守在殿外,与长庚各站一边。见陆重霜大步走出两仪殿,二人同时跟上,紧随其后。转过数个弯道,行至紧挨荷塘的廊道,主子脚步才终于放慢了些。

    多雨的夏夜,湿热有风。满池莲花被蒸熟了似的,怡人的气息睡在躁动的水汽里,风过,暗香涌动。

    陆重霜阖眸,张嘴深深吸了一口气。暖流吹动她的裙摆,衫子的边角也微微翘起,她仿佛溶化在迎面拂过的热意,唇角微微上扬。

    葶花,她道,把解药给文宣送过去说从于家子弟身上搜出来的。

    陛下可要去见帝君?葶花问。

    不去了。夏鸢自持位高,对朕毫无敬重,正是要惩办于雁璃的关头,我去见他,于朝政无益。

    喏。葶花得令,俯身行礼。

    赶紧的。再磨蹭,文宣就要睡了,陆重霜对她笑了笑,接着又转头同长庚道。长庚,今晚我想去骆子实那里歇着。

    长庚抬手行礼,是。

    帝君寝宫离得近,葶花没多久便走到殿门前。她刚想叫小侍进屋通报,殿内的烛火却如晚霞般由远及近地层层晕染,明光一路侵染到她双眸所视之处。

    接着,里屋传来一声温柔地呼唤:青娘?

    近乎下意识的,葶花在心里默默道了句:帝君别等了,圣人不会来的。

    帝君万安。她行礼。

    哦,是你啊。槅门那头的少年语调低了低。青娘呢?

    圣人政务繁忙,着实脱不开身,故而命婢子来给您送解毒的丹药。葶花道。刑部将于家的人押进地牢,不间断地审,可算让他们都交代了。锦匣里装得是解药,还请您立刻服下。夜深,婢子就不进去了。

    夏文宣默然半晌,同葶花说:你是青娘的人,进来小坐一会儿也无妨。

    谢帝君。葶花垂下头,小步迈入。殿内烛火不似慌忙中刚刚燃起,掺着零星黑灰的油积在灯盏,宛若泥地里一小滩浑浊的积水。

    侍从自她手中接过小匣,转交给夏文宣。

    于家的案子如何?青娘好办吗?夏文宣轻声问。

    圣人有令,此案三司会审,钦点大理寺的戴寺卿主审不过,真等到结案,恐怕还要数十日。葶花说着,不由笑了下。

    夏文宣低头看了眼装有解药的锦匣,抬头再看看葶花,若有所思。

    刹那间,他萌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想:于家招供怎会如此迅速,又是如何埋伏进宫内给他下毒的?有没有可能,祭祀遇刺与自己中毒,都是青娘一手策划?只为了除掉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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