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焚宫之火

平静下来。

    你很想念母亲?他问。

    她不回答,只是在秋寒中瑟缩得更紧些。

    不知为何,此刻的她让他想起幼年的自己,又令他想起自己那面目模糊的母亲。那时的他徘徊于生母的殿阁之外。久不见天色的女人反不易衰老,被幽禁的疯女人还同盛宠时一样年轻妖娆,赤裸之外,只以一件男子的玄貂蔽身。

    母亲!他隔着窗棱呼唤。

    殿中人只发出小女孩似的一声怪笑,娇声吐出一串北境语。

    他为了那一声母亲受了责打。

    他缓缓道:别这样沉默,跟我说些什么都好。

    她不知此语当作何解,只好继续沉默。

    待宁王带着她回到猎场时,天几乎开始放亮了。那时猎场边缘多是李氏家臣,颇有几人见到宁王用自己的玄貂裘将李瑽自马上抱下来。幸而不体面的消息终是压了下去。秋猎的队伍逶迤回京,那之后便是皇城的秋宴。

    秋宴后她直欲回家,而太后却着意挽留。于是赴秋宴成了不得不尽的礼数。她满心忧惧,躲在后面,穿身最不起眼的雨过天青色宫装,发间除一支素面金簪绾起乌发如云,只埋了几只珠花,唯有一双坠子映得脸颊通明,不像寻常宫娥。她左右望去,女官和公卿世家的命妇们无不珠鬟玉鬓,便安下心来。

    皇帝坐在宗庆殿最高最深处,身后只立着几位内官,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璃杯,遥遥指示殿中。彼真国色也。高度和深度隔离了众人的感官,使得众人在宫廷秋宴这样场合都难以判断帝王的喜乐。

    官家,那是臣妾的幼妹。李昭仪谨慎回答。

    皇帝一言不发,酒杯停在唇边,忽地饮尽,随手将酒杯撂在案上。

    内侍躬身,扶住杯盏,不作一言。阶下几人闻声抬头,却见皇帝神色如常,内侍正低头斟酒,便又重新沉浸入殿中乐舞中。

    皇帝又饮尽杯中酒,神情明暗不明。如果今夜把她留下,或许凉国公是愿意的。他牵过李昭仪一只手,在她掌心里写了一句话。

    李瑽此刻浑然未觉,只低头想着心事。

    那枚金彄环在她心口随呼吸起伏着,似有一根线牵走她所有思绪。三哥大约到瀚海关了,从此处到瀚海关究竟多远,有凉州到西京那般远?她暗自揣摩。

    宁王的酒越喝越多,侍从不断执壶添上酒来。他只定定望着她,她只作不知,低头研究案上纹样。她的大姊姊正坐在宫殿高处,向君王展露美丽的笑颜。

    此刻殿内上演的是乐舞《长命女》,细腰的胡女戴五彩披帛,手执酒杯,随着琵琶声舞姿翩跹,舞姬的脸因美酒而酡红,浓丽的眼睛明媚如春光。欢宴的气氛被歌舞和美酒催生出来,皇帝也转过头接受妃子们的敬酒。

    秋宴一向准许人们醉饮而不算御前失仪,此时已有人喝醉了,踉跄着起身更换衣服或出殿外散散酒气,魏国公崔彦则一脸正色哼着一支胡曲,而梁王正握着一个宫娥的手低笑,给她起波斯名字。对面的宁王似乎酒力不胜,摇晃着站起身来。他经过她身边时,却突然低声疾道:快离开!快!

    李瑽不解,但宁王不像在玩笑。她一立起来,身旁宫女似是早有预备,便执手将她半架半扶了出去,似是为贵眷的醉态遮掩。

    昭仪在高处瞥见那宫女搀着李瑽向偏殿去,似是去更衣,她冷眼看了片刻,并未开言。

    六哥呢?胡姬的舞蹈更热烈,皇帝突然兴起,白狐儿何在?宁王的坐席空着,旁边赵王正与一廷臣谈笑。

    陛下,六哥应是醒酒去了。赵王恭敬回答。

    皇帝已有些醉了,道:小白狐儿不在,那么大白狐儿该替他舞一曲。

    赵王是梁皇后抚养长大的皇子,与胞弟不同,白狐儿这称呼绝少落在他身上。臣舞技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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