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焚宫之火

恐污圣目。

    朕的眼睛结实得很。皇帝示意身边侍卫将佩剑解下递与赵王。

    要看五哥的舞,臣的眼睛恐不够结实!大殿低处,宁王突然走出,似是醒酒后又换了身上装束,穿过殿中欢歌乐舞的众公卿,径自向前接过佩剑。还是臣来为陛下舞一曲吧!

    宗庆殿建在皇城高处,李瑽自偏殿离开,沿着其下几百重流水阶向下,淙淙珠玉之声隔绝殿内乐舞欢乐。李瑽行在阶上,那宫女还在旁跟随着她。她只着了双轻软的缎鞋,踩过冰凉的玉阶悄无声息。流水濡湿她的裙角,凉意渐渐沁入。没想到外面这样凉,李瑽回头看宗庆殿的灯火,那明亮温暖的颜色,盛着人们放肆的欢乐,是雕刻成山的香料燃烧的光亮。

    让她离开时,不知何意,宁王指她鬓畔,似有憾意:少见这样好的头发。

    何时她也得这等称赞了?她的手停在自己耳边,耳珰打在颊边沙沙作响。向来女子仪容重在乌发娥眉。而她在庶出姊妹的头发都长过腰时,还是个黄毛丫头,一头乱草任奶娘用了多少核桃油首乌膏擦过皆不管用。嫁人时都挽不住头发可怎么办呢,奶娘常忍不住担心。那时她便撒娇滚在奶娘怀里,笑嘻嘻说不嫁人不嫁人一辈子陪着阿娘。老奶娘总抚着她的头,笑:我们小娘子就是嫁了人,老婆子也要跟着去的。她小时候说不清话,只赶着奶娘阿娘阿娘地叫,长大了也没改过。相比之下,她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却少,她记得每日奶娘都会立在门下向母亲回话,讲她如何不肯吃饭,如何淘气,如何不歇中觉又咳嗽,而她被阿娘打扮得像个绢扎的小人,老老实实坐在母亲身边,享受那稀罕的与母亲共处的时光。

    廊下是淡淡的药香,小银铫子咕嘟嘟响着。她看着银白的蒸汽升起,新奇得咯咯笑,母亲随手抚一下她的头发,蹙眉轻声道:再给姐儿喂点山核桃。她的母亲说西京官话一直带着北境语调。那时她已病得很厉害了,李瑽回想。如她母亲那般骄傲的人,一生却无比痛苦黯淡。长子被丈夫送作人质,当做眼睛来珍爱的次子伤成残废,最小的女儿一点也未继承她的美丽,还夺走了她的健康。

    她的母亲没有等到她及笄的日子,阿娘也在年终去世,她迟来的美丽却自那时起渐次绽放。如今哥哥也走了,只有她独自守着青丝如水,随岁月渐长。

    宁王坚令她离开殿内,却未告知她该去哪。

    而她身后,嘈杂呼喊声穿过潺潺流水声涌过来。李瑽回头,宗庆殿的光芒突然变得异样明亮。那样妖异的图景令她怔在当地,不能移动分毫。金色的殿脊上升起妖艳的色彩,割裂平静的夜空,炽烈光芒吞噬掉清冷月色。

    分明是火。

    自殿前铜皿堆积的香料燃起,燃烧的鲛绡帘如火蝶被风吹散,所触之处无不焰起。朱红楹柱轰然起火,火势连结上沉重的殿门,酒醉的公卿仓皇出逃,盘盏碎裂一地。浓浓的酒气和焦气在殿内冲撞,夹杂着异样的火油味。殿中巨响,吃不住火焰啃噬的殿门轰然倒下,将逃生者封在门内,一人躲闪未及,登时被击中毙命。

    殿内宛如火海。女人们惊惶的呼喊声凄厉,四处撕心裂肺的护驾自殿角响起。禁军还在几百重阶下,无主上命令,此时谁也不敢贸然冲上去。

    蠢材还在等什么!有一人推开众人冲了上去,众人群龙有首,迅即自流水阶冲上殿去,此时宗庆殿的殿门已如赤焰地狱的入口,浓浓烟尘自内翻滚而出。

    李瑽的五脏六腑开始搅动,脚下一方土地也疯狂地旋转着,抽走她所有的气力。此时禁军已经将宗庆殿团团围住,殿外众人一概不得靠近。

    绝望的哭喊夹杂嘶吼传来,她的听觉却出乎往常的敏锐,她听见琵琶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还有火油的吱吱声,还有女人的歌声和哭声。身后宫女拖住她的手臂将她拽离,她又隐隐嗅到没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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