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着素来嗜酒,今儿想来也是喝多了,多少年郁积的情绪全都发了出来,正揭了赵匡胤的疮疤,还是当了这么多人的面,一点弯儿没拐,直撅撅说出赵匡胤欺孤儿寡妇而得天下,这当真是对着秃子骂光头,还不知赵匡胤怎样愤恨法儿,始作俑者的王着自然要倒大霉,然而周世宗的后嗣只怕也不能幸免,这要是来个斩草除根可就麻烦了,连着这一串南朝的降王可能都要吃挂落,到那时便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两眼直勾勾看着赵匡胤,不知他要怎样处置,却见赵匡胤只是愣了一下便面色如常,挥手道:“学士醉了,扶他出去休息吧。”
那王着却借着酒劲不管不顾不肯出去,在屏风后面仍旧是放声大哭,殿中文武面面相觑,尤其是周世宗的旧臣脸上更有尴尬之色,那王着在那里痛哭不去,殿上的歌舞也成了尬舞,李煜晓得他们此时定然都巴望着那王着赶紧离了这里,就如同厌烦一只恼人的苍蝇一般。
王着哭了好一会儿,才被侍从拉扯着搀扶出去了,殿中不闻哭声,在几个伶俐大臣的极力弥缝之下,加之赵匡胤也笑声爽朗,宫宴的气氛这才渐渐恢复过来。然而李煜从这时起便心中沉甸甸的,连宴会压轴儿的相扑都无心观看,任凭那赤裸上身的左右军京师坊市两厢角抵力士如何怒吼喧动,他这边只顾为了王着的事情心旌动摇。
闷闷地结束了宫宴,回到赵匡胤的窝儿中,两人宽了外衣洗脸烫脚,赵匡胤觑着他的脸色,笑问道:“不喜欢最后那角抵之戏么?你的性子或许看不惯那般凶猛咆哮的技艺,然而本朝素重相扑,‘角抵罢时还罢宴’,国宴必有相扑,若是不如此,这宴会便失了水准,重光说不得只好忍耐些。我看你从前倒是还好,似是习惯了,怎的今儿又不自在了?”
李煜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说:“今儿那王着,你要将他怎样惩治?”
赵匡胤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王着喝醉了。世宗在时,我和他同朝为臣,熟悉他的脾气。他一个书生,哭哭故主,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端,由他去吧。”
李煜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心过年了。
从除夕到正月十五,除了将李煜放回去两三天,其它时候赵匡胤都搂着李煜尽情取乐,将这南唐后主揉弄得简直不知今夕何夕。
正月十六的上午,日上三竿了李煜才倦意未消地起了身,昨儿晚上看灯实在熬得太晚,到了后半夜才睡,身子自然禁受不得,虽然赵匡胤生活一向很有规律,也时常嘱咐他莫要黑白颠倒,伤损身体,然而过年的时候难免打破了平日的作息。
过年的时候连日玩乐,早上困倦难起,半个月来的这种日子竟然让李煜莫名找回了一点从前的感觉,想当年南唐宫殿之中,“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最是朝欢暮乐,颠倒晨昏。
赵匡胤见他虽然起了身,然而却抱着被子坐在那里发呆,便拉住他的手笑着问:“又出什么神哩?虽是我明日便要重启朝会,然而你自己在宫中玩乐,也是一番乐趣。”
李煜耳朵里灌进那最敏感的“宫中”两个字,一时间居然忘记自己是在赵宋皇宫之中,恍然便回到金陵宫阙之内,口中不知不觉便把往事说了出来:“从前宫中如何如何用嵌有金线的红丝罗帐装饰墙壁,以玳瑁为钉;又用绿宝石镶嵌窗格,以红罗朱纱糊在窗上;屋外则广植梅花,于花间设置彩画小木亭,仅容二座,自己就和周氏赏花对饮。每逢春盛花开,便以隔筒为花器插花,置于梁栋、窗户、墙壁和台阶上,号为‘锦洞天’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赵匡胤噗嗤笑了出来,这人当真是纯朴天真,纯朴到几乎有几分呆气,堪称天然呆,这时候还想这些呢!当年他那日子过得确实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