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长恨此身非我有

咬着牙拱手道:“谢丞相倒是好记性,在下自愧不如,敢问既是大行皇帝谕旨可有诏书?”

    “既是太安二十年之事,派个御史去史馆查阅一番便是。凡有金钱赏赐,内府度支账目上必然有登录。”

    白棠只得作罢:“如此说来,私通宫眷这一条罪状,便是我等误会傅大人了。”

    薛瑾想起曾在文德殿中有过数面之缘的执笔女史谢茯苓,是个素净寡言极善书道的清秀女子,太安二十一年宫变前便没了踪迹,自己也不曾在意只以为她年纪已大便出宫嫁人,却不想是被先帝赐予傅子平作妾安置在光华园中。

    “可是?”薛瑾关心之处颇与别人不同,“既然是先帝下旨赐婚,怎不将谢女史立为正室夫人,好歹也是知书达礼的世家闺秀,怎么就给人家当妾室?”

    众人收起罗织罪名时的义愤填膺,皆沉默不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大地,不知新天子言语中到底何意。

    谁也不是先帝,谁敢揣测先帝的所作所为。而新天子的想法,也令他们十分困惑,天子为亲王时便与傅相不睦,早已不是秘闻。昨夜内宫传闻礼王回京尽完孝礼后所为第一件事便是软禁丞相将他仔细收拾了一番,清晨朝会上诸臣确实不曾见到丞相身影,新帝尚未行登基大典便在大朝会上迫不及待地先罢黜了傅衡的相位,所有行为似乎都在坐实:薛瑾要终结他与丞相之间的多年龃龉,置傅衡于死地。

    但见新帝看他们罗织丞相罪名时的冷漠样子,却不像欲置傅衡于死地的态度,此时竟关心起傅衡的妻妾问题,令一众朝臣顿觉不安。

    薛瑾看着座下诸人眼观鼻鼻观心的谨慎模样,倏忽间只觉意兴阑珊。

    “如此看来,列位臣工是奈何傅子平不能?”薛瑾曾与傅衡共事三年,从一开始步步试探到后来倾心相待,也不过半年光景。当初他也曾欣赏傅衡处事妥帖,思虑严密滴水不漏,直到后来与他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才明白对手滴水不漏会给自己带来怎样无穷无尽的烦恼。

    子平,薛瑾忍不住想象傅衡站在殿外聆听时的心情,你以为你鞠躬尽瘁,你以为你清正坦荡,此时此刻听着别人对你一番又一番贬损鞭挞,你该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清正一点也不无辜。

    可惜傅衡并没有顺薛瑾的心意,他立在殿外,听着言官们罗织出一条条罪行,只觉得百无聊赖,恨不得自己能亲身上阵替文官们针砭自己一番。自清晨醒来后,即便无人上前侍奉,他也竭力拖起脱臼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更衣梳洗,尽量将仪容整理干净,按照新天子的诏令,身形挺拔地站在文德殿外聆听众人教训。

    然而此刻毕竟正值隆冬风雪,傅衡站久了,渐渐体力不支,先是不得不倚着阑干,后来意识模糊、支撑不住,便如枯萎的秋草般倒了下去。

    薛瑾见诸臣的对策都不能令自己满意,意兴颓然间正欲解散朝会,只见那个同名的小内侍瑾儿匆匆跑进大殿中。

    瑾儿毫无仪态地冲到御前,直冲着薛瑾叫嚷:“四殿下,傅丞相昏过去了。”

    薛瑾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皇帝君王的庄重仪态,径直冲向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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