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计划好的下一站,因为车资不菲,车夫行车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上许多,通常一日便行过两三个市镇,比他原先计划中更加顺利。
每到夕阳西下,他便在最近的市镇落脚,寻找夜航的船只,再星夜乘船,加倍行路。
一切都在按照自己规划好的地图所行,简直顺利地像在做梦。
他一路扮作落难的游学书生,沿途赶路时得到颇多百姓相助。有车夫以为他家中老人急病,一路加速急行,有船夫见他有晕船的症状,为他熬制草药缓解,有农妇见他一路赶路辛劳,主动赠他吃食。
他多年居于琅嬛阁中,饮食从来都是精细御膳,平时承欢后呈上来的一碗羹汤里都有一十八味材料,如今逃亡路上等船时啃着硬梆梆的咸菜馒头,竟胜过琅嬛阁中的玉盘珍馐。
待到十天后傅少衡已顺利从京师到达淮南地界,目的地已触手可及。
他并未因此大意,反而更加谨慎。万一天子震怒后下达通缉令,十日时间已经足够京城诏令到达南淮一带,附近州府密集,盘查只会更加严格,自己伪造的路引未必有效。
他开始按照自己准备好的地图,抱着他抄好的经书伪装成蓄发的头陀,在山间小道中游走。江南多丘陵,山地绵延而平缓,又多寺庙,脚程虽然慢了许多,但游走起来既无危险又能领略一番别致精巧的山景,他沉溺于难得的自由之中,在竹海与松风中游荡,伴着山岚入睡,听着鸟鸣醒来。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在宿南的山路上巧遇一队准备出海的商贾,对方一群人马上要赶去松江府趁着季风期出海,一路经杭州、泉州、广州、交州沿南蛮诸城前往南天竺贸易。
他这才知道,虽然朝廷已经下令禁海多年,在国境之外,海天之间,却仍有一个新的世界。
言谈中对方知晓他目的地乃是杭州又急于赶路,便好心邀他同上商船,愿意捎带他一程助他早日到达杭州。
听到有机会坐海船领略海上风光,傅少衡便临时改变原先去金陵的计划,改道先去杭州。
因从海上出发顺风而行,原本三天的路程,不过半日之后,他提前到达杭州。
一切都十分顺利,他在计划中的九月十五之前到达了预定的目的地。
只可惜,天子豢养他多年,绶他天文地理教他笔墨丹青,却从未让他接触过骑射之道,他这一路只能以马车代步,若是骑马,最多十日便可从京师到达杭州,又能节省五日光阴。
在钱塘码头,他伸手挡住杭州仍是酷暑的炎炎日光。
他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孤山而去,梦想中的曲院风荷,近在眼前。
他被天子豢养近八年、被天子占有半年,而经历了半个月提心吊胆的逃亡之后,他终于可以在西湖边安然地闭上双眼,轻嗅风中花香,手接帘外滴雨。
车夫唤他:“傅先生。”
他十分受用这个称呼,不是被豢养在琅嬛阁中的“小公子”,不是三千粉黛眼中钉的“江姬”,不是天子含情脉脉时呼唤的“淑媛”。
他只是一个读书人,一个仰慕江南风物前来游学的士子,白丁百姓眼中识文断字的“先生”。
“先生您看,已经到了。”
他满心期待着掀开车帘,以为自己能看到曲院风荷、十里碧波。
而映入眼帘的,是孤山道上整齐浩大的天子銮驾。
天子孤身站在岸边,猩红的披风在风中摇曳。
傅少衡眼前一片黑暗,脑海中空空荡荡,什么意识什么思绪,如弦裂时的琴音,一切戛然而止,烟消云散了。
他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处在琅嬛阁中。
一切都照旧,门窗紧闭,案几上有自己当初抄经时的笔墨纸砚,墨盒里还蓄着半池刚研好的墨;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