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边、洛水畔的一颗明珠。
一座最高贵又最卑贱的城,如同从深渊中盛放出的芙蓉,是从权利的泥淖中诞生的国色。
它足够美,或者说它背后的权柄足够美,美得让这世间所有人都心甘情愿陷溺于其中,哪怕明知道这场美的盛宴是需要血与欲的牺牲才得以建筑,可是还是愿意放纵自己去参与这一场狂欢。
毕竟它是洛阳,它是皇都,是天子所在,是至高至尊的存在,是四通八达的中原之魂;三春七夕,北苑芳草鲜美,南国佳丽舞白纻,长歌莲舟之引;四时八景,西园华烛邀欢,曹宫美人弹箜篌,倾覆羽盖之华。
它是权柄与欲望混合在一起所孕育的珠胎,是一个戴着绝色面具却在其后张开深渊吞噬一切的怪物。
我爱它,亦恨它。
“伯约。”
姜维抬起头,静静听着我的陈述。
“我自平定淮南三叛以来,算无遗策,四海共知。”
姜维应和着:“将军殊才,天下皆知。”
“敏慧夙成,非常人也。”
“然好为事端,宠过必乱,将为祸难。”
“在事纵恣,非特久处下之道。”
“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
“单身无重任,不若使余人行。”
“挟术难保,不可专任。”
其实所有关于我的评价,我都一清二楚,甚至还包括兄长写给子上的密信,子上为了证明对我的信任,全部转述与我。
然而我并不在乎。
我举起羽觞,其中是蜀中特产的米酒,乍看比不得北方的高粱酒,却后劲充沛,眼前似是繁花盛开,又有星辰璀璨。
姜伯约又为我续上一杯,在他眼中我应有七八分的醉态、已是个意识朦胧的酒徒。
“其实镇西将军何不学陶朱公泛舟五湖、浪迹天下,将军善谋,益州富庶,想来也能大有作为,更不必有鸟尽弓藏之虑。”
我想笑,一个与我从相识起就虚与委蛇一心只想利用我的人,却在这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说出了一句真心话。
泛舟五湖,逍遥一生,坐拥万贯家财,怀抱如花美眷。多动听,与我却毫无意义。
“伯约,我欲命你领军五万为先锋出斜谷,到达长安后令骑兵由陆路、步兵由水路,自渭水过黄河,与我亲率十万大军于洛阳会合共商王业,你以为此计如何?”
姜维目光一闪,光芒转瞬便沉寂在幽暗的夜色中。
“听凭将军安排。”
无论司马子上有没有怀疑过我,时不我待。
益州的月色虽美,我却更想念洛阳的日光。
昔年阴暗潮湿的廷尉牢狱中,夏侯太初曾问我:“钟君何以至此。”
此,又有何不可?
生年不满百,我就想为所欲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