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十八

   揉眼说他爸在谁谁谁家看人打牌。我立马打了个饱嗝,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吃撑了。

    我问他:「你爸咋不来?」他吸溜吸溜鼻子,拧拧脚,再茫然地看我一眼,就算

    回答过了。

    ***    ***    ***    ***

    收秋时,我终于见到了陆永平。羞愧地说,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但

    真正发生时却平淡得令人更加羞愧。记得是个难得的朗夜,满天星斗清晰得不像

    话。进了村一路上都是玉米棒子,我一通七拐八绕,总算活着抵达了家门口。然

    而横在面前的是另一堆玉米棒子,以及一百瓦的灯泡下埋头化玉米的人们。其中

    就有陆永平。他说:「嘿,小林回来啦!快快,吃点宵夜,出来干活!」可能是

    灯光过于明亮,周遭的一切显得有点虚。头顶的飞蛾扑将出巨大的阴影,劳作的

    人们扯着些家长里短。这几乎像所有和影视作品里所描述的那样,平淡而不

    真实。发愣间母亲已起身向厨房走去。她说:「把车推进来,一会儿上架子碍事

    儿。」

    一碟卤猪肉,外加一个凉拌黄瓜。母亲盛小米粥来,在我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搞不懂为什么,我甚至没勇气抬头看她一眼。良久,母亲轻咳两声,捶捶我的肩

    膀:「少吃点肉,大晚上的不好消化。」然后她就踱了出去,我能听到院子里的

    细碎脚步声。当我扭头望出去时,母亲竟然站在厨房门口——她掀起竹门帘,柔

    声说:「吃完洗洗睡,啊,你不用出来了。」

    我当然还是出来了。尽管这个夜晚如同这个秋天一样,耳边永远响彻着对陆

    永平的夸奖和感激。母亲埋头剥着玉米,偶尔会凑近我问些学习上的事。我一一

    回应,却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虽然不乐意,但我也无力阻止陆永平在眼前晃荡。

    他和前院一老头吹嘘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唾沫四射之余还要不时对我咧嘴嬉笑。

    我真想一玉米棒子敲死他。

    后来陆永平上架子挂玉米,奶奶让我去帮忙。我环顾四周,也只能站了起来。

    陆永平却突然沉默下来。除了偶尔以夸张的姿势朝剥玉米的人们吼两声,他的语

    言能力像不断垂落的汗珠一样,消失了。我不时偷瞟母亲一眼,她垂着头,翻飞

    的双手宛若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至今我记得她闪亮的黑发和身边不断堆积起来、

    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吞没的玉米苞海洋。那种金灿灿的光辉恍若从地下渗出来的

    一般,总能让我大吃一惊。一挂玉米快压完时,陆永平叫了声小林。我头都没抬,

    说咋。半晌他才说:「每次不要搞那么多,不然今晚压上去明早就得断。」

    第二天是农忙假,这大概是前机械化时代的唯一利好。而一九九八年就是历

    史的终结。我大汗淋漓地从玉米苗间钻出来,一屁股坐到地头,半天直不起腰。

    母亲见了直皱眉,怪我没事找事。我抹把汗,刚想说点什么,柴油机的轰鸣便碾

    压而来。那天上午收了两块地。陆永平找了三四个人帮忙,全部收成卸到家里时

    也才十点多。送走帮工,一干人又坐在门口继续化玉米。有小舅在,气氛轻松了

    许多。他总能化解奶奶深藏在肺腑间伺机喷发而出的抱怨。我和陆永平则是老搭

    档,他负责压,我负责码。他说小林累坏了吧。我说这算啥啊。小舅哈哈笑:

    「还真没瞧出来,这大姑娘还是个干农活的好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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