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赦一贯以“天道酬勤”教导府里的人,纵是有天资,那也须得多加磨炼,好比一块美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才能焕发出玉的光彩。
“母亲知道这架子上有多少样武器吗?”前面的谢瑾回过头来,嘴角微微勾了一勾,这是林鲤第一次看见他笑,只是谢瑾的眼里却是乌黑的,并没有什么笑意。
“不知。”林鲤摇摇头。
“那母亲知道那靶子离射箭的地方有多远吗?”谢瑾停住了。
“亦不知晓。”林鲤也跟着停了下来。
“那居庸之战,赤水大捷,母亲总该知道了吧?”谢瑾沉沉望向林鲤,眉头拧起。
“我一个一生都从一口井里跳进另一口井里的平凡之人,又该如何知道这些呢?”林鲤突然就笑了。
谢瑾深深地看了林鲤一眼,他的眼里飞快地划过一丝掩饰得极好的疑惑与探究,过了一会儿,他才张口解释道:“那架子上统共有十八样武器,我会使七样,瑜儿会使五样,琰儿比我们都要小,只会两样,父亲会使这全十八样武器;寻常射手射箭,能射出一射之地,我们兄弟可以射出三射之地,父亲用最大的弓弩,足足射出五射之地;居庸之战与赤水大捷那年,父亲方及弱冠之年,他也是那一年的状元,恰逢北羌来犯,便主动请命领兵出战,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会纸上谈兵,然而父亲却用兵如神,一路大捷,把北羌人打回了他们的老巢。论及天资,我不及父亲的十之一二。”
林鲤默了良久,谢瑾口中的谢赦与他了解的,日日接触的谢赦似乎不是同一人。其实花楼的那一面并不是林鲤与谢赦的初见,林鲤是在住进谢府后,搬进鱼跃居前时,才慢慢认出,他小时曾与谢赦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他再想去找谢赦时,谢赦已经不在那座庙里了。那时林鲤还不知晓谢赦的名字,便追在他身后喊“哥哥”,林鲤记忆里的这个哥哥,虽然面色冷淡,然而举止温柔,与谢相谢大人笑面虎的模样有很大不同,是以难以认出,而他错过谢赦的十数年,他自然不会知道谢赦还有凛凛战神的一面。
“我知道了。”林鲤并不十分清楚谢瑾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他,他只是心里有个隐隐约约的猜测——谢瑾觉得他不是谢赦的良人,他在谢瑾眼中看到了一丝与他平日里的冷静不同的狂热。
林鲤知道,谢赦在谢瑾眼里,或者说在许许多多的人眼里,几乎与神明无异。然而谢赦确实只是个人,他有过潦倒,却还是保持着温暖的一面,而今他只手通天,却不比从前快乐,他肉体凡胎,有爱,有恨,亦有痛。别人觉得自己不是谢赦的良人又如何呢,他爱谢赦,无论谢赦对他是什么情感,只要谢赦不赶他走,林鲤便会一直陪在那个孤独的人身边。
“快开始吧,已经许久了。”林鲤想通了,对着谢瑾露出一个微笑。
“母亲体弱,又没有练武的基本功,那便从扎马步开始,扎马步虽然简单,然而一练腿力,二练内劲,三可聚气,对身体益处颇多,”谢瑾做了个示范,“只是要做好了还是有些难度,还请母亲一定要好好锻炼,否则按父亲的要求,我便是想对母亲网开一面也不可心慈手软。”
扎马步的动作要领是双脚略微外开,与肩膀宽度相同,而后微微蹲下,双脚尖开始转向前,重心下移,逐渐蹲深,双脚开大,达到两脚直到三脚宽,双手由环抱变成平摆,手心向下。林鲤看懂了,然而真做起这个动作时,初时不觉得累,不一会儿便全身软绵。
“母亲,您的背没有挺直。”谢瑾一面淡淡说道,一面用剑鞘轻轻抽打林鲤的背。
林鲤的身子微微一颤,差点往前扑去摔倒,幸而还是稳住了,慢慢将因为累极而略有些弯曲的背重新挺直,他从未想过练武是这样一件不容易的事。他已然知道谢赦是极有天赋的,然而那些年他到底也还是很苦很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