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我家(大女儿篇)

这边付款。柜员姐姐叫我,我记得她嘴角有酒窝,笑起来比雪糕更甜,杨宛兰也有,但我当时不知道杨宛兰的酒窝比柜员迷人许多许多,我跟着柜员姐姐走了,我再举着雪糕出来,妈妈已不在座位上。

    完了,我把妈妈丢了。

    我抓着那支蛋黄雪糕,从换乘中心走到服务台,等许小朋友的寻人通知在候车大厅播放了三遍,我也没有吃上一口雪糕,因为妈妈喜欢吃雪糕的第一口,我从来都给他留着第一口。

    我有些茫然地往回走,小孩常常身处状况中而搞不清状况,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当事人还是旁观者的位置上,我看到楼梯下有咖啡厅,想妈妈既然喜欢喝那种酸溜溜的苦水,也就可能去买了,刚想走下去,倏地有人拽我,我回头,是妈妈。

    妈妈蹲下来抱住我,耳朵刚好贴着他的心跳,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我觉得衣领湿湿的,妈妈洗脸去了?“蔓蔓,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有没有逼迫你做什么事?”他紧张地抬起我胳膊,又检查我头部,我看见妈妈一边脸(当时我分不清左右)有些红有些肿,他皮肤白净,反而容易留印子,脖颈上、手腕上,往往很显眼,爸爸倒是不以为然,我问他是不是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只嘴巴很大的蚊子?妈妈瞪他一大眼,说是,蚊子成精的。

    我回答他说没有,把雪糕递给他,已经化了,化得彻底,从手指到手肘都是黏稠烦人的糖水,我当时哭了,六岁的小孩因为没能保护好要给妈妈吃第一口的雪糕嚎啕大哭,当事人会十分羞耻地假装遗忘,当事人的母亲一般会每隔五年旧事重提,但我妈妈不会,他把这一整段故事都省略了。

    妈妈失踪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清楚,我长大后想问,但得益于我爸爸从不吝啬地倾注真心,没有底线地给予包容,宠妈妈宠得像亡国之君,致使妈妈以后的人生都幸福顺遂,无忧无虑。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全家坐在花园里吃小笼包,许心卯因为她哥哥抢她的油条大哭,爸爸抓着我那个蠢弟弟讲道理,妈妈喝豆浆,我坐在一盆月季旁边替他剪报纸,顺便也把这小插曲撕成碎片扔到装碎鸡蛋壳的碟子里,倒进垃圾桶。

    那个男人后来被我找到,他的下场没法写进我八岁的回忆,我有暴力倾向,我承认,但我的所爱之人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去世前有幸见识过。

    从遇到这个怪人的那天起,妈妈身体状况变得糟糕,别急,短暂的糟糕。我们才到酒店,他就迫不及待地倒在床上,我蹬掉皮鞋爬到他身边,听见他说蔓蔓,你看看妈妈。他声音已有些虚弱了,我摸摸他通红的额头,又感受了下自己的体温,然后我把额头放下去,我的脸贴着他的脸,妈妈好烫,像家里冬天的暖手袋那样焐着我,可现在是夏天。

    那个暑假妈妈没法带我去公墓,我父亲没有战死,所以不能在烈士陵园下葬,他没有回伊美去,因而也没法落脚家族墓地。我本来坐在病床下面,妈妈看起来很累,我便睡到他身边去,他睁开眼,用没插针管的那只手抱我,担心我撞到床沿,打着点滴的另只手护住我额头,我夜里睡觉有时会滚下床,妈妈都是这样拦着我的。我吃太多冰淇淋拉肚子打吊针的时候要和小熊一号呆在一起,它这回没有来,那妈妈就和我呆在一起,针水便会快快地走了。

    我不准自己睡着,比针水测量器叫得还早,有人靠近我就会凶恶地瞪他,输完第一天液,所有护士都怕我,她们一开始还会逗我,夸我,后来见到我避之不及,我很满意,这样一来,不再有人能伤害妈妈了。当天晚上我们准备离开,有个医生巡房撞见妈妈,马上左脚绊右脚地退出去,安排妈妈去隔离病房,我们就这么被留在医院。爸爸隔天早上到的,此前我听到很大的风扇声从天上经过,因此醒来,妈妈蹙眉沉睡,他一定很不好受,我接一杯水,贴着他脸,想给妈妈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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