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完全是假。容玉的确因船体颠簸而不适,只是没有表现给出的那么明显。
到了下午,老妪将熬好的药糊用净布包好,要容玉缠在腹上。
容玉手脚笨拙地照做了,老翁老妪看他,笑一笑。
老翁不由说:“大郎家的三娃子要是还在,应该也是这小郎君的岁数。”
老妪说:“莫说什么‘小郎君’,这是谢少庄主的夫人呢。”
老翁听着,眉头拧起一些,在船舷上磕着烟斗。
容玉余光看到,谢雪明似乎留意到了老翁老妪这番对话,如今侧头望来。
此人的确有一张好皮囊。日光落于谢雪明眉眼之间,更显得他俊美无俦。
容玉看着,觉得自己的意识宛若割裂。
他一半是沉醉其中,觉得谢郎甚好,自己不过是要和旁人分享一位夫君,这又有何关系?说到底,阿兄所言不错。以谢郎的精力,原本也不是自己一人能够应对。
一半,又深知状况似乎越来越糟。
并不能这样。
容玉偷瞄旁边江水,琢磨自己要是“站立不稳”、直接跌下去,能不能醒醒脑子。
这样的挣扎之中,容玉随口说:“大爷、大娘,你们说的三娃子,是什么状况?”
他从落霞庄来,与此地相隔也有百里。容玉说官话,老妪老翁则一口当地土语。好在两位老人说慢一些,容玉也能听懂。
此言一出,天色像是黯淡许多。
老翁磕烟斗的速度缓慢下来,老妪眉眼里也有哀愁之色。
容玉则察觉,自己头脑骤然一清。
他听老妪讲话。
“三娃子从小就调皮,才多大点年纪,就总往船上跑。大郎还不放在心上,说是水上长大的娃子,哪能不会水呢?可再会水,三娃子也不过那么点岁数啊!”
容玉听出老妪口中的悲切。
光是如今这话,也够他想出,老夫妻口中的小孩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两位老人相顾静默,一阵寒风吹来,吹乱了容玉的头发。
老翁说:“行了,莫要再想这话。”
老妪则忍不住道:“我不想,莫非婉娘就能回来?如果你当日能上心一些,看好三娃子,大郎往后也不会那样!”
老翁:“哪样?如今不也好好的嘛。”
老妪:“差点把二娃子卖给人牙子,把那腌臜玩意儿带进门,你还说好?”
老翁:“唉,这!”
容玉不再说话了。
他从前只从史书里看过百姓疾苦,如今亲眼所见,心里总有些浅淡不安。
他想着自己身上的绫罗,再看两个老人面上风霜,一时觉得,自己从前所有忧虑,都显得苍白可笑。
容玉安静下来,两个老人也逐渐安静。
老翁咬着烟斗走了,去另一边划船。老妪手上做着一些针线活儿,做事时总凑得很近。
容玉几番觉得危险,担忧大娘的眼睛是否会被扎到。但船上长大的人,端汤时总是手稳,如今绣花,也一样从容。
饶是如此,容玉看了片刻之后,还是召唤出自己的本命灵琴。
他拨弄琴弦。
琴修不能伤人,却能护人。
老妪惊讶地看他一眼,并不知道,旁边的小郎如今这样,是在她面上布起一个防御灵阵,好让她不为针尖所伤。
容玉弹完一曲,心情少有的平和下来。
他此刻回头,望着北方江流涛涛。
小船已经离渡口很远,往后仍有艰难险阻。容玉却乐观很多,想:情况再糟,又能如何呢?
他所谓的“泥沼”,在旁人看来,兴许也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