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枣

道当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而走近了那男孩,轻轻问:你怎么了?

    男孩抬起头,没有鬼面獠牙,就只是脏兮兮的小孩的脸。

    男孩又伸出手给她看:枣。

    天上挂着大太阳,男孩在树荫下,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影子。

    她问:给我吗?

    男孩将手收回去:枣。

    她肩膀被人拍一下,是邻村的男人。

    她叫了声叔,男人打量她:妮儿长大了,真漂亮。

    那眼神又黏又腻,仿佛带着恶心的臭味。

    她往家的方向退两步,男人笑:回家干嘛,家里没人,你爸妈上班去了。

    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现在多数人都在睡午觉。

    她拔腿要跑,胳膊却叫男人拽住;张嘴想喊,嘴被捂住。

    男人抱着她往树林里拖。

    她又蹬又踹,挣扎,男孩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们,两只眼睛跟黑洞洞的枪口一样。

    正当他感到绝望时,自己身后的男人突然怪叫一声,放松了钳制。她惊慌失措地推开男人,男人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翻了几秒白眼就不动了。

    晚上爸妈回家,皱眉道:真是晦气,老光棍,死在我们屋后头。

    她在房间里不说话,听着爸妈在外头屋低声说话:别看他吃低保,人可不可怜。年轻的时候就是泼皮癞子,糟蹋过谁谁,让人往死里打,还不改

    局里也管不住,抓了放放了抓。

    老了也不老实,说见着小男孩也上手。

    畜生吗那不是。

    精神有问题,抓不了。

    她趴在桌子上,身上再次涌起令人作呕的感觉。

    -

    她考上大学了。

    爸妈当然很高兴,考的是名牌。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爸在门口放了挂鞭。

    有人来看,冲她嚷:妮儿,这大好事得让你爸请吃饭啊,不吃饭我们可不给红包。

    村里的规矩,孩子考上大学一般会给红包。

    她感到有些羞耻,躲到屋后去。

    那孩子就立在屋后。

    她一惊,耳边仍在不断响着鞭炮声,男孩脏兮兮地立在她面前。

    她听到村人哈哈笑着:老陈!妮儿出息了!

    她爸笑着:嗨,养孩子不容易!

    不容易、不容易!

    男孩抬着眼睛看她,眼里突然掉出一滴泪来。

    她靠在墙上看着他,男孩开始哭泣。

    起初是抽噎着哭,后来是号啕大哭,再后来是哀怨的、长长的呜咽。哭得她耳膜震颤,声音越来越凄厉,让人心里一股一股地难受。

    可是除了她,没人能听见。

    哭声与村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太阳亮着,他们正立在屋后那一块影子里。

    她大学放寒假,爸妈开车到市里高铁站接她。

    这指甲,这头发,花里胡哨的,像个学生吗?她妈一见面就唠叨,眼睛里却遮不住笑。

    她嘿嘿笑着,说:审美不一样嘛。

    一路聊着聊着到了家,就说到屋后那棵枣树。

    砍了。她爸说:要在那儿建村活动中心,打地基的时候还挖出来一副人骨头。

    人骨头?是个墓?

    不是,就是一副小孩骨头。她爸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埋的,有人报了警,公安局来人把东西弄走了。

    她妈念了句阿弥陀佛:这年头是末法时期,蹊跷百怪的事忒多。

    她到家后往屋后看了看,新建的活动中心干净整洁,已经有老人在那里下棋了。

    她想起她爸总说的那句话:时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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