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照不想去京城嗎?」
「當然想過,恐怕兄長比我更想吧。」
後半句話並非在挖苦兄長的野心,在如今足利幕府式微的狀況下,上洛朝見天皇陛下是每個大名畢生的夢想。
「阿照若是在京城安頓下來,不妨開一間武道館。這樣即便以後不用再打仗,有著一身武藝的阿照守在我身邊,我也能安心些。」
我沉默不語,因為我知道她下一句便是:
「我們在亂世中付出的一切努力,並非是因沉湎於稱霸這日之本的野心,而是為了守護家族和重要之物。我不是英勇的武士,沒辦法憑藉武力改變戰局,但接受聯姻的我因此使相模和甲斐兩國不必深陷於戰火,我的父親和勝彥大人也不會死在戰場上。」
「所以你才要接受那種宿命嗎?為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實現的和平犧牲自我。」
胸間湧上了一股無名火,在火焰竄出身體以前,我咽下一口涼掉的茶水試圖壓制住它。
「我知道你根本不愛兄長,若你真的愛他,怎麼會每次都喝避孕的湯藥。」
可我還是說出來了,秘密被當面揭穿的雪華的臉色、變得比落幕的能劇舞臺還要晦暗。但她要是真害怕這秘密被人知道,就不會讓我有機會摸到她喝剩下的藥渣了。
「你這個人真是」
雪華輕歎一聲,隨後從簷廊上起身,眼見這三年過去,我已與她一般身高。
「阿照,我知道你的理想比任何人都要高遠,你是真正在為北條家照想的人。」
雪華繼續說著,然而下一瞬間她卻用手捧起我的臉,逼迫我去直視她的雙眼。
「你想留在相模,這並沒有錯。但你的宿命不該止於此。只有大名妻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你,抑或是更為高貴的地位,你本來是可以成為安養院殿[ 安養院殿是北條政子的法號。北條政子是鐮倉幕府第一代將軍源賴朝的妻子,在源賴朝死後曾一度執掌幕府,人稱「尼將軍」。]那般傑出之輩的女子。三河雖然不是什麼大國,但一色氏卻是三河一眾豪族中唯一能被稱為大名的家系。一色家的嫡子長年在尾張做人質,此次前來的次子直幸是最有實力繼承家督之位的人」
我一臉惘然地聽她講了一通後,雪華才終於將手放了下來。她認可著我的眼眸卻依然堅定,目中之光似乎能照直將我劈開。我竟然不知道她對我寄予如此厚望,可我對自己的指婚對象依舊沒有半點興趣。
「難道你認為我那樣就會幸福嗎?成為什麼大名的妻子,住在日之本最豪華的宮殿裏,享用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物,你和兄長認為我會滿足於那樣的生活嗎?」
只怪我是個狼心狗肺的傢伙,對兄嫂的好意沒有半點感恩。
還要怪曾經被我奉為信念的玩意兒是那麼不堪一擊,因為從那一天開始,我周遭的一切都變質了。就好比我日復一日地拉弓而今日卻缺席,恐怕也是因為不必再去堅守那虛偽的鬥志,只要低頭接受命運就好了吧?
吞盡了杯中茶,躲藏在我胸中的閻魔卻還是逃竄出來。我不該對無辜的嫂子厲聲問責,但從目睹淚水自她的眼角滑落那一刻,我便已經來不及後悔了。
我將空杯子狠狠抓在手心,像被閻魔附體一般繼續吼道:
「你根本不了解我,你瞭解的不過是那個你臆想出來的我。說到底你也有錯,最好從一開始你就不要出現。」
我一點兒也不討厭她,我一點兒也不憎惡她,然而我還是在這一連串的惡語相向後飛快從她身前跑開了。空掉的茶杯被我死死捏在手中,捏到我的指節發白又腫脹,而脆弱的陶製品之後便在我的掌中碎成一攤。碎掉的瓷片不出意外紮進了我的皮膚,其後血管開裂,我的掌心和被丟到地面上的瓷片表面淨是黏糊糊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