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说:“你他娘掉钱眼了,只看得见钱,说明你和洋鬼子一样做资本主义美梦。”
李迪赶紧摆手:“嘘嘘嘘——可不敢乱说这话,咱们都是接受社会主义教育的,不能这点诱惑都经受不住。”
蒙士谦躺了下去,不再搭理李迪的碎嘴,但他心里满满的都是那句话。他想,原来能写的出来世界名着的文化人所思所想也和他们这些当兵吃粮的大老粗差不多,和南云峰这样普普通通地追寻生命意义的小人物也差不多,在寻求“托心之事”的事儿上,他们可以达到精神层面上的一致性。
他此刻觉得自己幸运了。连洋人大作家都说人要鬼迷日眼地必须找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儿,足以说明这件事对全人类来讲有多重要。自己已经找到了,就是“折腾”,虽然“折腾”的代价有点大,上战场几次三番用命来换取实现价值的成就感,但蒙士谦也觉得值得。南云峰也已经找到了,就是看书,他同样为了看更多的书,不惜以健康为代价,“衣带渐宽终不悔”。那他认识的其他的人呢?李迪,阿琴,父亲母亲,远在家乡的工友们,忠骨埋于山高林密的异国的战友们,这些人,他们找到那件非做不可的事情了吗?
第二次负伤,是在某次出击拔点高地时,突击队长正往山头头冲,随后中弹受伤,蒙士谦冲上去给他包扎伤口,突击队长果然让他快跑,说什么也不下火线,誓要清除山洞内残敌。后头权昕也赶上来。蒙士谦就和权昕陪着队长一同拔点。子弹打穿了权昕的脸皮,蒙士谦扑到他身上想先将他带走,他口齿不清地说:“带队长走。”
一边说一边从脸颊的窟窿眼里冒血。
“我先护着你走,我再回来掩护队长!”
“吾。吾跑不动,跑不动。”
“不是他娘的嘴坏了吗,怎么跑不动啊?你又不是用嘴跑。”
“跑不动,跑不动…”
权昕干脆躺下了,身上还有些弹夹和手榴弹,便把手榴弹卸下来拉了环用力向着沟外头丢,作为突击队员的蒙士谦身背电台向指挥部汇报前沿阵地已经突破。这时队长头部受伤严重,蒙士谦和权昕冒着密集的火力将已经昏迷的队长背下高点,撤退道路上,曾经做过第一诱捕手的权昕跑在了蒙士谦前头,却不幸触碰地雷牺牲,飞出来的一枚弹片划伤了蒙士谦的左眼,视界的一半变得黑红交叠着,他忍着剧痛把队长带回了阵地。
作战结束后,蒙士谦和队长都被记了一等战功,两人都要求把自己的一等功让给牺牲的权昕。养伤时,他会刻意地转动眼珠,感受左眼晶状体和破损的玻璃体在眼窝里磨动时顿顿的奇怪感受与尖锐刺痛,他一度认为自己的左眼从此失明,却并不为此而尤怨,反而为自己终于成为了和南云峰“一样的人”而沉思,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南云峰在人前时常是歪着头的——眼伤引发的偏头痛牵动着头内部的复杂的交感神经,让他无法直的起头。
李迪也负伤了,他被炸断了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猪油罐头吃多了,战士们都觉得舌头打滑,看到猪肉都想吐的,李迪就收了他与蒙士谦的猪肉罐头拿去和别的战士们交换,这时候李迪深藏在血脉之中的天才般的经商头脑初现。战时弄包好烟抽不容易,李迪精打细算着,用猪肉换过来好些烤烟和旱烟给蒙士谦享受。开包的烟得抓紧抽,不然受了潮抽的没滋没味,烟叶燃不起来。蒙士谦的眼睛不能太受烟熏,李迪就拉了他从洞里出来,对着满山的绿树吞云吐雾。
蒙士谦抽了一口被呛,咳嗽一声,左眼被挤压受力,就开始疼。
“嬲的!士谦,美国人是真厉害!”
“你啥意思?”
“他们的地雷用探测器探不出来!你看看猴子们,用的是清一色的美式装备,这美国佬们的东西是真好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