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福成摸着自己的头皮,哈哈笑了两声:“你看看我,说着说着,又提起这种没出息的话。要说你那个小侄女,可真的是机灵得很,又胆大,看了我脸上这个样子,也不怎么怕的,平时不要说是娃娃们,就连大人看了我的脸,都把眼睛转过去,有的孩子看了我,立刻就哇哇哭起来。”
青山雅光笑了笑,说道:“大概是从小看我的断臂看习惯了吧。”
薛福成本来是有些辛酸的自嘲,虽然态度爽朗,其实却满含苦楚,此时听青山雅光这样一说,登时当真乐了出来:“哎呀我说青山君你是真能说笑话啊,你和我怎么能比呢?起码没露在脸上,我这张脸自己看这样都有点吓人,更不要说别的人。”
青山雅光慢慢地说:“战争之中有所伤损也是难免,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我们还是幸运的。”
想来是忆起了那些阵亡的战友,薛福成的神情片刻之间也有些黯然,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虽然是有的时候难过,可是想一想那些死了的人,就觉得自己现在能活着,也是挺好的了。唉,过去我们和日本人打,后来又和共产党打,有的时候感觉这一辈子真的好像一场梦一样啊,到现在来到这地方已经八年了。”
此时是民国四十六年,国民政府败退台湾果然是将近八年的时间。
青山雅光沉吟了一下,说:“也不要太过忧伤了,将来也许有回去的机会。”
薛福成苦笑了一下,道:“只能这样想了,否则还能怎么样呢?将来会怎么样,有的时候我都不敢想,我比不得别人,带了家口一起来的,我是光杆一个人过来,姊妹亲人全不在,想要成个家吧,当地的姑娘少有愿意找我们这样外省人,语言不通也就罢了,我们这些人可是除了这一条身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谁家愿意自己的女儿找我这样人受苦?况且我又是这个年纪,脸也弄成这个样子,还是个跛脚的,连军队都不要我,让我早早退役。我是想好了,将来老了只好去孤老院罢了,人啊,来这世上是孤零零一个身子,走的时候也是孤单单独自一个,谁能陪得了谁?不过青山君啊,我是没想到能和你相处得这么好,当年打仗的时候,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和一个日本人坐在一起说话?卖馒头的路上到你这里坐一坐,你这店里的书我虽然都看不了,也觉得心里暖和。”
薛福成确实对青山雅光印象非常好,青山雅光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虽然读的都是日本书,不过终究也是书,这样的人说起话来就是好听,而且青山雅光也不是那种清高的禀性,言谈举止温和亲切,在外面都是全套的日本礼节,口碑极好,这样一种形象与战场上的鬼子兵完全两样,有时候薛福成也是纳闷儿,青山雅光这样的人怎么也能够到战场上杀人?
不过无论如何吧,这么几年来在这附近卖馒头,自己与青山雅光也是很熟悉的了,到如今自己连说话都带了点日本腔儿,青山雅光把自己叫做“薛君”,自己也就叫他“青山君”,算是礼尚往来吧,从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跟别人说起话来“XX君XX君”地叫。
而且青山雅光最重要的一点是很有耐性,愿意倾听自己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自己在这里无亲无故,即使在退役之前,也不愿意和同胞诉说这些,大家都是一肚子苦水,倘若一个人开头说起,其他人都是眼泪汪汪,这就是在给别人添堵,大多时候只好自己默默地在心里想;可是青山雅光却不同,这人说话虽然不多,但是很能安慰人,如今薛福成是知道了,在这种处境之下,自己需要的不是一个“自己哭对方也陪着一起哭”的人,而是有一种温暖坚强的态度,能够给人以慰藉。
青山雅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虽然对方是一个前日本军官,不过青山雅光人是好人,战争又已经结束,自己也就不纠结爱国的问题了。
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