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但王维与佛教的距离也到此为止,他不能更进一步舍身为僧。那又是另一个论资排辈的势利场。《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禅师碑铭》是王维受托写的,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净觉禅师,不只是高僧大德,更是唐中宗韦皇后的弟弟。他在大安国寺,外家公主,长跪献衣,高官贵人为他洒扫出行的路途。王维交往的僧人,大多与皇室牵绊不清,保持着各取所需的距离。求佛道,入山林,割肉施鸟兽,炼指烧臂,只属于选择披荆斩棘的少数人。哪怕是在去往彼岸净土的这条船上,也塞满人间势与利的杂心。
&esp;&esp;僧与俗,他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同路人。在这样没有出路的夹缝里,只好把注意力加倍集中在日常生活里最微小的花开花落。
&esp;&esp;从京城往襄阳,驿道往东南驰行七十多里即是蓝田。秦岭在蓝田被劈开一道二十多里长的峡谷叫辋谷。辋谷北边狭长,向南行五六里后豁然开朗,由辋水冲刷出一块平原,庄园农舍散落其间,是辋川。鸡鸣狗吠,已经是与大都市完全不同的风景。高宗时代的名诗人宋之问曾经在此置办过一个小庄园。宋之问死后无人打理,在田野和村落间荒芜下去。王维很喜欢,买下这间别业。现在,他可以在十日一休的旬假与年节假期逃开长安那份枯燥乏味的工作,躲在辋川别业,“万事不关心”。在这些断断续续的假期里,他写下寓目游心的山水田园:
&esp;&esp;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esp;&esp;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esp;&esp;——《辛夷坞》
&esp;&esp;结实红且绿,复如花更开。
&esp;&esp;山中傥留客,置此芙蓉杯。
&esp;&esp;——《茱萸沜》
&esp;&esp;……
&esp;&esp;他爱那座山里一轮圆月可以惊起山鸟的静谧。在秋夜里行走在山道上,任晚风吹开他的衣带,送来淡淡桂花的香气。他记得那座山里渔船荡开荷花的涟漪,村庄里升起的炊烟。他对五言绝句的精研在山水的包裹里记录下天地的不朽。当他记录它们时,他忘记自己,也忘记了半生荣辱得失。
&esp;&esp;从此这个隐藏在山谷田庄间的小庄园,与它毗邻的鹿柴、华子冈、文杏馆,在之后一千年的时间里以最悠远的样貌留在王维的诗里,停止了风化,再也没有衰败。
&esp;&esp;他在辋川居住时,有欣赏的晚辈裴迪,与他一道诗歌唱和漫游。他把裴迪视为朋友与后辈,总忍不住要把二十年官场沉浮讲给他。但裴迪还有要紧的事情做:考进士。有些傍晚,王维想邀请他一道去散步,裴迪正在温书。王维踟蹰一下,终于还是一个人走了——他是朝廷高官,他在辋川买了大庄园,一切都因他是少年进士,二十岁就开始做官。他苦口婆心劝别人“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不要再往官场去钻,又能有多少说服力?回来之后,想了想,也还是要把这一路上的美景告诉他,便写了一封信请驮黄柏下山的采药人带去:
&esp;&esp;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独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一作比)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蘗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维白。